然后那叹息便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气接住了似的,变成了更细的、断断续续的娇哼。
她不用想也明白那声音来自哪里——正在从那扇合拢的门里渗出来的,穿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渗进院子里那片被月光泡软了的空气中……
这天一早,京兆府的城门刚刚开了半扇,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被夜露和尘土混成的潮气,血掌门下的铁甲血骑便得了屠不坚的号令,一队一队地从总舵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里涌出来。
铁甲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像被烤过太多次的铁锈似的光泽,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像一连串被敲响的铁桶似的声响。
一队接着一队,每一队约莫十骑,总共三队!
骑士们铠甲上那层暗红色的漆皮在晨光中泛着哑沉沉的光,马鞍两侧挂着明晃晃的长刀,刀鞘和铁甲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铁链互相摩擦般的声响。
街边卖炊饼的小贩看见那队人马从巷口拐出来,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摊子往墙根底下挪了挪,垂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可那揉面的力道已经比方才轻了几分;几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看见那暗红色的影子从巷口经过,便不约而同地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怕自己的话音会被那些铁甲上的反光截住似的,只剩下一阵含含糊糊的、像蚊子哼哼似的耳语,又被马蹄声盖过去了。
城中百姓望着血掌门最高战力一波波倾巢而出,有的人忍不住摇头,有的人则在心里默默地替那即将遭殃的可怜人惋惜。
那惋惜是无声的,像一堆从夜间烧到了清晨的篝火,火苗已经几不可见,可那痕迹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谁也不想先开口去捅破的灰。
就在那些暗红色的铁甲铁骑正一队一队地消失在城门口翻起的尘土中的时候,一支颇为简陋的出丧队伍正从城西的一条窄巷里转出来,吹吹打打地往城门方向走。
那队伍不像城中大户人家出丧那样排场铺张,没有那些白绢扎成的幡幢,也没有那些穿着素服、排着整齐队列的仆役。
只有五六个没精打采的吹鼓手,穿着一色的麻布白衣裳,正吹着几把破旧的唢呐,唢呐声又尖又长,尖锐的很是难听,在清晨的空气里颤颤巍巍地飘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只正在被风吹动的、慢慢攀升的破风筝。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哀伤还是敷衍的、像是已经吹过太多遍、吹得连吹鼓手自己都有些麻木了的陈年调子。
队伍中间是一口薄皮棺材,棺木是最普通最便宜的杨木,漆了一层薄薄的黑色,薄得能看见木纹从漆面底下透出来,像一道道正在慢慢变干的、旧旧的墨痕。
棺材两侧跟着几个扛着纸扎的杂役,纸扎的白马白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群正在扑棱翅膀的、被卡住了脖子的乌鸦。
打头的丧主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白麻孝服,腰上系着一根粗麻绳,低着脑袋,步子迈得又慢又沉。
他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也穿着孝服,头上扎着一根白布条,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正在往外飘着一缕细细白烟的香炉。
城门口那几个正闲坐着的闲汉,看着这支简陋得出奇的出丧队伍从面前经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有个干瘦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焦黄胡须的老头儿,便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道:“唉——这邱家也是惨哟!”他说着,拿手背碰了碰旁边那人的胳膊肘,像是要确保对方正在听,“他家里那位顶俊俏的夫人,进了血掌门还不到一年,便被那魔头玩死了。听说那老怪物最喜欢的,便是采补那些有功夫底子的妇人,越是有根基的,他越要拿来当药引子用,玩腻了便丢开手,再换下一个。可怜那邱夫人,好好一个神鹤门的女弟子,落到那魔头手里,不到一年便没了人形。”他边说边摇头,那张被日头晒得干黑的面皮上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说一件自己十分了解的内情的、压低的得意。
“怕是他那女儿也难逃厄运啊!你瞧那小姑娘,身段还没长开,可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她娘当年的影子了。那老魔头若是瞧上了,过不了几日便会派人来‘请’。”老头儿身边的光头汉子插嘴说道,他用两根手指夹了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那草茎被他咬得有些发扁,尾端微微晃动着。
“不过啊,嘿嘿嘿,”光头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像是正在分享一件了不得的秘闻,“我侄儿便在那总舵里当差。他可是亲眼见过的,那老魔头有事儿没事儿都搂着那邱夫人白花花的身子,那双红得像渗出血的大爪子,就那么揉啊揉,像搓皮球似的把她那对大——”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枚石子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了过来。
那石子约莫只有鸽蛋大小,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的潮气,表面还沾着一小块热乎的狗屎,就那么不偏不倚地正正地打在了光头那张正咧着笑的、露出门牙正往外吐着那截草茎的嘴上。
那力道算不得重,却恰好打在他那两颗门牙的中间缝隙上,像一枚被精准地嵌进卯眼里的楔子,立时就把那两颗已经被烟酒熏得泛黄的门牙从根部齐齐地崩断了,断口处瞬间便露出了暗红色的牙髓,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嗷——”光头惨叫一声捂住了嘴,疼得满头大汗,弯下腰去,不停地跺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止不住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前襟上,洇开无数个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点。
他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唤着,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可因为缺了门牙,那话音漏着风,像是正在嚼着一块没嚼烂的、正在往下滴着汁液的肉干,听起来又滑稽又狼狈。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出丧队伍也已经走远了。
那唢呐声还在风里飘着,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长的、正在颤的细丝线,正穿过城门洞,穿过城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土路,往更远处去了。
打头的丧主始终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沉,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身边那姑娘也始终没有回头,她低着头,手里那只旧香炉的白烟还在缓缓地往上飘着,飘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廓,飘过她那截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正微微绷紧的脖颈,飘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才终于消散不见了。
那送葬的队伍出了城门后,步子的节奏便悄悄地变了。
方才在城中时那慢悠悠的、像是在做给谁看的迟缓,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加紧迫的、像是正在赶着完成什么任务的步伐所替代。
吹鼓手们的脚步也明显加快了,那几把唢呐的尾音被他们的呼吸切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一边走一边往某个方向赶着,连换气都顾不上换匀了。
队伍出了城门之后,便拐上了一条通向终南山的官道。
终南山曾被称作“天下第一福地”,这里山势绵延起伏,峰峦叠翠,向东南方向连绵数十里。
那些峰峦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往远处叠过去,像一幅有些年头的丹青山水图,画面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可那颜色还在,一层深一层浅的,像正在慢慢地、从近处往远处退去。
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那些槐树和杨树的枝叶在头顶上方交叠着,把方才还明亮的天空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正在晃动的碎金。
唢呐声越来越小了,像是正在被一层一层的树影和山岚吞进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