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您那宝贝女儿已经卖不出您想要的价钱了!您满意了吗?!”
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震得目瞪口呆。她母亲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像个鼓胀的河豚,半晌才发出声音:
“好…好…好得很!艾丝妲!你真是长本事了!不认错是吧?行!从这一刻起,你别想再从家里拿到一分钱!你名下所有的账户、信用卡,立刻全部冻结!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那我就去空港扫大街!从最低级的技术员干起,也绝不会再拿你一分钱!”艾丝妲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好!星穹列车真是好样的!把我女儿变成了个不认母亲、自甘堕落的街溜子!”女人厉声讽刺,随即对身后的公司安保人员示意,“还愣着干什么!带小姐回去!”
列车组的众人瞬间戒备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辰宫沉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一个温柔却不失威仪的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贵客前来,倒是我司辰宫有失远迎了。”
驭空司舵缓步而出,脸上带着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婉笑意,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
“不过,罗浮向来以和为贵。不知诸位,是否愿意给我驭空一个面子,咱们先进去,坐下喝杯清茶,慢慢谈?”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悄然插入了这场暴风的中心
于公,此地是罗浮的司辰宫,代表着仙舟联盟的颜面与秩序。
星际和平公司的高层与星穹列车,一边是仙舟的合作对象,一边是仙舟的重要盟友。
若在此地爆发直接冲突,无疑是极大的外交事故。
驭空必须阻止。
于私,驭空看着眼前这对激烈对峙的母女,那母亲试图用掌控和安排来“保护”女儿,那女儿不惜撕裂关系也要追求自我……这场景何其熟悉。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想成为斗舰飞行士、不惜反抗自己安排的养女晴霓。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从一场彻骨的失去中走来?
她曾是罗浮最不羁的暴走族,是最顶尖的王牌飞行士,与晴霓的生母,挚友采翼并肩翱翔,直到那场与丰饶民的惨烈战争,夺走了采翼,也击碎了她关于天空的所有浪漫想象。
她转而投身文职,远离曾热爱的一切,只因那场牺牲带来的巨大虚无感日夜拷问她:若星神一念便可荡平寰宇孽物,那凡人的牺牲、战士的血泪,究竟意义何在?
她未能完全解答这个问题,但她理解了每个人都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而非被他人安排。
这份理解,让她此刻更能体会艾丝妲的痛苦与决绝,也更能洞悉那位母亲强硬姿态下的恐惧与失控。
驭空的笑容依旧得体,目光转向依旧气得浑身发抖的艾丝妲母亲,悄然扫过艾丝妲母亲胸前的公司徽章,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夫人爱女心切,驭空感同身受。只是,此处毕竟是罗浮司辰宫门前,若闹得太大,惊动了神策府,怕是于公司颜面、于夫人您的职责,都多有不便。不妨移步内厅,饮杯清茶,慢慢分说?罗浮自有待客之道,也愿为调停尽一份力。”
她的话点明了利害关系——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公司。
接着,她语气放缓,带上了些许真切的共情:“为人父母,总盼儿女安好,免受风雨。这份心,驭空明白。我曾亦以为,将珍视之人置于羽翼之下,远离危险与未知,便是最好。然世间之路,并非皆能如你我预料。有时,看似最安全的路,或许恰恰是困住他们的牢笼。”她的话语轻轻触动了那位母亲坚硬外壳下的某根心弦。
最后,她看向紧紧牵着手的艾丝妲和穹,以及他们身后神色坚定的列车组,微微一笑:“而年轻人的选择,或许冲动,却未必是错。星穹列车穿梭星海,所行之事,罗浮亦有见证。他们并非无谋之辈,艾丝妲小姐能得他们认可,并觉醒命途,或许正是星穹给予她的另一种‘安全’。”
驭空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茶已备好,是丹鼎司特制的安神茶,正合当下。诸位意下如何?”她的出面,既给了公司方面一个台阶,避免了冲突升级,又隐含地表达了对艾丝妲选择的理解,更以仙舟的权威暂时庇护了列车组。
这番于公于私都恰到好处的调解,终于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些许松动。
艾丝妲的母亲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艾丝妲和穹一眼,算是默许了驭空的提议。列车组的众人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司辰宫的主厅高大恢弘,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是一座将宇宙微缩其中的精密圣殿。
流光溢彩的数据流在天球仪般的装置上蜿蜒流淌,其精度足以让星际和平公司最顶尖的星图工程师汗颜。
然而,这一切尖端科技却被巧妙地包裹在古意盎然的形制之中:那控制着星海巨舸航向的总舵台,若非其上跳跃着无数光屏,看起来便如同一方沉淀着岁月痕迹的朴素书案。
穹顶之上,并非冰冷的金属结构,而是绘着仙舟传奇的瑰丽彩绘,在下方仪器光芒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仙舟人仍有闲情逸致在角落摆放一瓶雅致的插花,墙壁悬挂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线香,若有若无的古典乐音如同背景般舒缓流淌。
仿佛指引这庞然巨舰穿越危险星海、处理复杂外交并非什么紧张重任,而是如同闲庭信步般的日常。
“装腔作势,保守封闭的古董做派。”艾丝妲的母亲——格蕾丝夫人——扫视四周,嘴角撇了撇,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显然对此种将高效与风雅混杂的风格极为不屑。
在她看来,权力与效率的核心就应当如公司总部般,冰冷、精确、毫无冗余,一切为最大化产出服务。
走在她稍后方的穹却看得有些入神。
他并不太懂那些高深的科技,也不完全明白那些艺术品的价值,但他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氛围——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不迫,一种将强大力量蕴藏于优雅形式之下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