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去神念,唤来正在柜台前无聊拨弄算盘的掌柜,随手递过去几块散碎灵石,就着方才听来的朝堂传闻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
聊了小半个时辰,琅翎话锋微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柜的,可知城里那家‘一壶春’,该往哪处街巷拐?”
掌柜原本笑吟吟的脸庞猛地一僵,拨动算盘的枯手登时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上上下下、古怪至极地打量了琅翎好几圈,眼神里透着一股“这等良家贵女怎会问出这等胡话”的错愕与荒唐。
琅翎被他盯得心头微跳,只得强撑着神色。好在掌柜不敢怠慢大主顾,清了清嗓子,还是含糊地将方位细细指明。
琅翎道了声谢,快步回了客房。
一直等到临近半夜,她才独自出了门,将实在不放心的冥璃强行按在了屋内。
顺着掌柜指引的路径,琅翎在城南深巷中找到了所谓的“一壶春”。
站在门前,琅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原本以为黄龙世家的暗桩是一处破败萧条的地下茶肆,未曾想,眼前竟是一座雕梁画栋、张灯结彩的庞大琼楼。
这哪里是破茶棚?这分明是整座干龙京城最顶尖、最奢靡的风雅春楼!
整座“一壶春”占地极广,通体以名贵沉香木构筑,暗香浮动。
这处销金窟不卖凡俗肉皮生意,专供达官显贵、王公贵族在此品茗听琴、吟诗作赋,端的是雅致到了极点。
琅翎暗啐一口,难怪那客栈掌柜看自己的眼神跟撞了鬼一样,合着以为自己是来这风月场子里应募花娘的!
硬着头皮踏入门槛,迎面便撞见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态老鸨。
那老鸨原在迎客,打眼一瞧见琅翎进门,先愣了一愣,还当是哪家王府侯门的正房大娘子寻上门来了,身后还踹着一把刀想来是个这火爆脾气。
可再仔细一打量,老鸨登时屏住了呼吸。
眼前女子身量修长如柳,五官绝艳妖异,眉宇间自带一股横压八荒的威仪。
老鸨在这欢场里阅人无数,各宗各派的圣女仙子见了不知凡几,竟无一人能在这位玄衣贵女跟前过上三合。
“哎哟,这位……这位贵客娘子!”老鸨满脸堆笑迎上来,生怕搅了生意,“您这是寻人,还是……”
“寻个清静地界。”琅翎道。
老鸨心头一咯噔,更加断定这是惹不起的通天门户,忙不迭亲自引着琅翎绕过喧闹的歌舞大殿。
穿堂过舍间,大厅中央高耸的玉台上数名绝色舞姬正广袖翻飞,两旁玉案边坐满了锦衣华服的权贵,笙歌燕舞,极尽靡丽。
一路上,楼台边沿不时传来欢快的男女嬉笑声,还有些女子依栏好奇观望。
琅翎眉头微蹙,强忍着心头不适,跟着老鸨上了顶层一间极尽奢华典雅的闺阁雅间。
老鸨奉上仙茶,转头便唤来侍从:“快去把海棠姑娘请来伺候!”
琅翎打量着屋内陈设,珠帘低垂,幽香扑鼻,俨然是女子的私密卧房。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当之声。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风姿绰约的倩影缓步踏入屋内,屈膝行礼:“小女子海棠,见过贵客。”
那唤作海棠的女子一身绛紫蹙金繁绣长裙,配色鲜艳夺目,青丝挽起,容色明艳动人,正是这“一壶春”名动京城的头牌花魁。
她抬首望向琅翎,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惊艳与自惭形秽。
但欢场磨砺多年,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温婉笑意:“不知娘子深夜登门,是要听曲,还是寻哪位府上的爷?”
琅翎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反手掩上房门,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黄玉盘龙令,拍在紫檀桌案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
海棠漫不经心地垂眸扫去,神色随即一变。
她屈膝跪了下去,伏身行礼。
“黄龙天字令。”她声音发紧。
她的真正身份,乃是黄龙世家自幼收养、暗中耗费重金培养的死士暗桩。
可自从她坐上花魁之位,本家却再未动用过她这颗暗子,她几乎已对这层身份灰了心。
此刻冷不防见到本家规格最高的天字供奉令,她只当是自己久未递送密报,家族派了大能前来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