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玛圣城的初夏,米特尔拍卖行门前人来人往。
云韵是顺着人流走进拍卖行的。
云岚宗宗主出行,本不该这样低调。
可云韵这一回是私下进京,替云山师祖传一封密信给魂殿在帝都的执事。
那封信云韵贴身收着,信纸薄薄一页,烫着魂殿的暗纹——云韵捏着那封信,指尖冰凉,面上却还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白裙曳地,青丝如瀑,眉心一点朱砂,走进门去时,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云韵在厅里站定,目光扫过陈列的药材,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她听说,那少年如今也在帝都。
三年之约,一夕翻盘,又夺了炼药师大会的头筹。
满城都在传那位萧家少年的名字,云韵坐在云岚宗的山上,也听得见。
云韵想着那少年的名字,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云韵姐?』云韵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云韵缓缓转过身。
萧炎站在拍卖行门口,逆着光,一身青衫,眉眼间带着几分惊喜的笑意。
少年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可看云韵的那双眼睛,还是温温的,带着旧日的情分。
云韵看着那张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萧炎……』云韵开口,声音还是端方的,尾音却悄悄软了一瞬,『你怎么在这儿。』萧炎走过来,笑道:『我来雅妃姑娘这儿买几味药材。云韵姐怎么也来帝都了?』云韵垂下眼,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办些事。』萧炎也不追问,只看着云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云韵姐瘦了。』云韵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
瘦了。
云韵在心里苦笑。
日日被魂殿的使者压在案上、榻上、山石上,夜里睡不安稳,白日还要端着一宗之主的架子,怎么会不瘦。
可云韵面上只淡淡一笑:『萧炎,你倒是长高了。三年之约的事,我听说了。你很好。』萧炎听着那句“你很好”,心里一暖,笑道:『当年在山脉里,多亏云韵姐照拂。云韵姐若是得空,我请你喝茶。』云韵想拒绝。
云韵知道,自己如今这副身子,不配与这少年坐在一处喝茶。
那些夜里的事,那些被魂殿使者按着……若是这少年知道了,他眼里的那点温光,会不会瞬间变成厌恶?
可话到嘴边,云韵却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好。』萧炎的眼睛亮起来:『那便说定了。我在城东的听雨轩定了雅间,明日申时,云韵姐若得空,便来。』云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萧炎又说了几句,便先告辞去挑药材了。
云韵站在原地,看着萧炎的背影消失在药材架后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应下那声“好”,像是把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也亲手递了出去。
云韵站着,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又松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方才捏过密信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把手拢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脚步端方,脊背笔直,谁也看不出这位白裙宗主心里正翻着怎样的浪。
夜里,云韵回到云岚宗在帝都的别院。
别院不大,清清净净。
云韵屏退侍女,独自坐在书案前,把那封给魂殿执事的密信压在案角,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暗纹。
窗外夜色渐深。
云韵知道,他们会来。
果然,二更时分,院外的梧桐树轻轻响了一声。
云韵没有动,只坐在案前,垂着眼,指尖搭在那封密信上。
门被无声地推开,两道黑斗篷的影子飘了进来,像两团没有重量的夜色。
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云宗主,密信可带到了?』云韵抬眼,看着那两张隐在兜帽阴影里的脸,声音清冷:『在案上。你们要的东西,本宗主带来了。云岚宗欠魂殿的,这一页,可以揭过了罢。』
为首那人没有接信,只缓步走近,站在云韵身侧,枯瘦的手指搭上云韵的肩,声音低哑:『揭过?云宗主,你欠魂殿的,哪里是一封信能揭过的。你欠的,是这三年多来,魂殿替你养着的这具身子。』云韵的肩,轻轻颤了一下,却坐着没有动。
那人的手顺着云韵的肩滑下去,滑过云韵那截白净的脖颈,指尖勾住她领口的一颗盘扣,慢条斯理地解开:『宗主这身白裙,穿得倒是体面。可惜了——白裙底下的身子,是魂殿的。穿得再体面,也遮不住夜里发骚的味儿。』云韵的脸,在灯下白了白,又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云韵咬着唇,声音还是冷的:『本宗主……是为宗门。』那人笑了,笑声嘶哑:『为宗门。宗主这声“为宗门”,倒是跟云岚宗那位少宗主学了个十足十。就是不知宗主自己信不信——宗主这身子,如今离了魂殿的东西,夜里还能睡得着么?』云韵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