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我给你写的推荐信里有一句话——此生十年教书,得此一生足矣。不是虚的。”
陈知远老师从公社小学赶来了,推了推他那副细框眼镜,递了一本书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高中数学精选习题集》,手抄本,带去省城做参考。省城的学校底子厚,你別掉以轻心。”
甚至连平时嘴最碎的村里几个妇女,都端著碗站在院墙外面,这回没有一个人说酸话。
人群中,刘翠花也来了。
她站在最外圈,脸色有些不自然,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手里一小袋红枣往桌上一搁,扭头就走了。
陈秀英看见那袋红枣,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这个刘翠花,嘴硬心软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夜里,陈秀英在灯下给念念缝新衣服。
布料是她托人从镇上供销社扯回来的,藏蓝色的卡其布,结实耐穿。
“省城的孩子穿得讲究,小婶手艺粗,你別嫌弃。”陈秀英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抹眼泪。
“小婶缝的衣裳最暖和了,我才不嫌弃。”顾念念坐在旁边,帮她递线头。
“你到了省城,吃饭別省,夜里別熬太晚。你那身子骨本来就单薄,上回高烧可把我嚇坏了……”
“知道了,小婶。”
“还有,你嫂子……你妈妈那边,你爸会照顾的。你先把学上好,別啥都往自己身上揽……”
“小婶。”顾念念打断了陈秀英的话。
“妈妈那边,我不会放手的。”
陈秀英看著她,嘆了口气,什么都没再说。
出发的那天,是腊月初三。
天还没亮,顾砚冬就套好了生產队借来的牛车,打算送念念到县城汽车站坐班车。
陈秀英在车斗里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床旧棉褥子。
念念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装著几件换洗衣服、那个铁皮饼乾盒和几本书。
顾念念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她没有急著上车。
她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把这个住了將近七年的小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堂屋的门槛磨得发亮,是小叔每天进出踩的。
院子角落里的大水缸,缸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她五岁那年爬上去掏水被砸的。
灶屋的烟囱还在冒著细细的白烟,那是小婶一大早起来给她煮的最后一碗红薯粥。
顾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硬的土路,朝著村口走去。
路过王大娘家门口的时候,王大娘站在门墩上,使劲朝她挥手。
“念念!到了省城给大娘来信啊!”
“一定的!大娘您保重!”
路过赵文海老师家的时候,赵老师站在窗前,朝她点了点头。
不需要额外的话,那个点头里,有全部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