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跪在地上,泣道:“回大人,民妇胡氏,这是小女小满,原是开封府陈州人氏。去岁二月河南大水,田庐尽被冲没,民妇丈夫何生被水卷去,只剩我母女二人一路逃荒,乞食到这卫辉府城。昨日被这泼皮撞见,要哄我母女去吃酒,民妇不肯,他今日便来强抢。”
杜衡听罢,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伍两重的银子,递与胡氏道:“这伍两银子你且收了,往开封府去罢。那里是省城,自有粥厂施赈,总比这卫辉府地面安稳些。”
胡氏接过银子,反倒不肯起身,一把拉过女儿小满,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大人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没齿难忘!只是一路逃荒,遇了多少歹人,若不是大人今日相救,我母女早晚横死路旁。情愿卖身为奴,伏侍大人左右,求大人收留!”
杜衡一怔,道:“且起来说话。我身边不缺使唤之人。”
胡氏只是伏地不肯起,哭道:“大人若不肯收留,我母女在路上迟早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大人面前!”
杜衡正自踌躇无措,忽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杜百宰,这对母女怪可怜的,不如交我处置罢。”
杜衡回头看时,原来是蒋氏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立在楼梯口,隔着黑帷帽望将过来。
杜衡叉手道:“夫人有何见教?”
蒋氏缓步走到胡氏母女跟前,问道:“你们可有身籍路引?”
胡氏泣道:“回夫人,逃难之时甚么都丢了,哪里还有甚么身籍路引。”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既情愿卖身,可会甚么针线活计?”
胡氏道:“民妇娘家原是行医的,略通些医道,针线活也做得;小女也会些针黹。”
蒋氏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们。至于身价银子……”她顿了顿,道:“你母女二人,我给贰拾两银子。往后便是我陆记粮行的人,只料理些针线杂役,粗重活计不必你们沾手。你们可愿意?”
胡氏母女听得,连连叩首道:“愿意!愿意!多谢夫人收留!”
蒋氏转头向身后的管事吩咐道:“取贰拾两银子来,再取身契文书,叫她二人画了押。”
那管事躬身应了,自去办理不题。
杜衡在旁瞧着,心下暗暗佩服。
这位蒋夫人好生厉害的手段,贰拾两银子收了这对母女,既替自己解了留难推拒的窘境,做了个顺水人情,又得了两个通晓医道、精于针黹的使唤人,还博了个扶危济困的善名,端的是一举多得。
二人复回楼上雅间坐定,重又把盏叙话。
石忠执杯在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杜衡道:“杜百宰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可曾成家?”
杜衡放下酒杯,叉手躬身道:“回公公,属下尚未婚娶正室。”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已聘定了一房妾室,待这桩白莲教案尘埃稍定,便要迎娶过门。”
石忠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杜百宰行事倒是稳便。”又道:“却不知聘的是哪家女子?”
杜衡略一迟疑,叉手道:“回公公,是滑县本地香满楼的女子。”
段长青在旁抚掌笑道:“莫不是那秦如仙?此女虽身在青楼,却诗画琴棋件件皆通,容色又清丽绝俗,这些年在卫辉府名头极盛,人人都称她是卫辉花魁之首。最难得的是,她只以弹唱献艺,从不挂牌接客,守身自持,倒算是娼门中极有气骨的女子。”
杜衡点头道:“正是她。”
段长青闻言笑道:“倒被你拔了头筹。”
石忠哈哈一笑,指着杜衡道:“好你个杜百宰,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私底下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妙人,妙人!”
蒋氏在旁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隔帷帽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言语,良久才在旁缓缓接口道:“这对胡氏母女,我本想送与百宰使唤,权当见面之礼。不想百宰已有安排,想必身边不缺服侍的人,我便不勉强。这二人先留在我身边,料理些针线医理杂务,往后百宰若有甚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杜衡连忙叉手道:“夫人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身边着实不缺使唤之人,不敢劳动夫人费心。”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首,浅笑道:“百宰太客气了。”
正是:
登科楼上宴嘉宾,难妇当场脱风尘。
酒到浓时藏博弈,四方各自有乾坤。
四人又饮了数杯,叙了些公务闲话、市井见闻。
段长青便与蒋氏商议起卫辉所往后的粮米采买事务,约定每月由陆记粮行按数供粮,作价悉依市价,两不吃亏。
石忠在旁拈杯静听,间或插一言半语,却句句切中要害,显见卫辉府大小事务他俱了然于胸。
待席散时,已是申牌时分。杜衡逐一辞过段长青、石忠与蒋氏,引着仇默出了登科楼。
次日天明,杜衡带了李、张二人,往卫辉府漕运码头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