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上得楼来,叩门道:“素娥,是我。”
房内半晌无声,良久才听如仙冷声道:“大人贵人事忙,又来做甚么?”
杜衡赔笑道:“我带了点东西与你,你且开门,看了再骂不迟。”
又挨了片刻,房门呀地开了一线,如仙别过脸,眼眶兀自微红,道:“甚么东西,拿来。”
杜衡推门进去,将那盒玫瑰膏递到她跟前,赔笑道:“我问过香粉铺的朝奉,说这是如今苏杭最时兴的玫瑰膏,颜色匀净,最衬你肤色。”
如仙瞥了一眼,本待不睬,终究是女子心性,忍不住接了过来,揭了盒盖轻嗅,嘴角不觉微微一动,随即又绷住脸,冷笑道:“一盒脂粉,便想把前日的事揭过去了?”
杜衡道:“一盒脂粉,不过是给你日常用的,怎敢就揭了过错。今日来,专是为前日的事与你赔罪。”当下便将卫辉押解、白马山阵斩王峻之事大略说了,又道:“回县之后,我便疑心玉箫与王峻是一路,本想暗查印证她白莲教的身份,谁知竟早两日被人接走了。”
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软声道:“好素娥,那日实是我急昏了头。只想着慢一步便要被人毁证灭迹,满心里都是案子,把你一番为我着想的苦心,反倒当成了护着楼里人,还当众给你脸色看,是我浑。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只别憋在心里气坏了身子。”说着,伸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如仙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伏在他肩头,眼圈一红,嗔道:“我面皮值甚么,我如今是等着你来迎过门的人,楼里姊妹们表面敬我,暗地里未必没有闲话。我那日拦你,是怕你大张旗鼓在楼里搜人,传出去说你耽于声色、徇私护短,平白坏了官声。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便抢白我。”
杜衡忙道:“我如何不知你的心意。如今白马山的案子明面虽结,只是玉箫这根暗线还没断。玉箫、王峻都是楼里的人,我怕牵连到你,所以才想快刀斩乱麻,搜出证据便了断干净,反倒急中出错,委屈了你。”
如仙啐了一口道:“谁要你撇清干系。我既认准了你,还怕甚么牵连。只是你也太性急,便不肯先递个眼色与我,当众便给人难堪。”
杜衡连连赔不是,低头替她拭了泪,温温存存哄了半晌,如仙方才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道:“罢了,谁叫我撞着你呢。”
温存半晌,如仙忽然挣起身,盯着他道:“你且把外衣脱了我看。”
杜衡一怔,笑道:“好端端的,脱衣做甚么。”
如仙瞪他一眼道:“休要胡缠。你这一去十余日,又是厮杀又是伏兵,怎会不带伤?前日进门我便见你步履间有些僵硬,快脱了我细看。”
杜衡还待遮掩,如仙只道他心里有鬼,不由分说,伸手便解他衣带,解开一看,胸前至后背缠着层层纱布,两臂也各有绷带,如仙眼圈一红,泪水便滚了下来。
她哽咽道:“临行我怎么与你说的?叫你万事小心,你都抛在脑后了?怎生伤得这般重。”
杜衡宽慰道:“都是些皮肉小伤,不妨事的。”
如仙摇头道:“你莫哄我。刀枪无眼,甚么小伤能缠满半副身子。你拼着性命博功名,我不是不懂。可你这般不爱惜自己,我心里如何过得去。真要有个好歹,我却倚靠谁人?”
杜衡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道:“好娘子,这些我都晓得。搏个功名,也是为了他日风风光光迎你过门,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气笑,啐道:“还未过门,谁是你家娘子,净说胡话。”又道:“若是拿你性命换的功名,我秦素娥不稀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粗茶淡饭的日子,我也不是过不得。你只答应我,日后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好么?”
杜衡道:“好,我都听你的。”
如仙瞟他一眼道:“前番你也是这般说,转头便忘了。莫不是拿我当孩童哄?”
杜衡笑道:“如何敢。我还想着挣个诰命,到皇爷跟前给你讨个封赠呢。”
如仙脸上一红,啐道:“谁要甚么诰命。我要的只是你平安,你懂么?”
杜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连声道:“懂,我都懂。”说罢将她轻轻揽倒在床榻之上,罗帐轻垂,一晌温存,房内春光溶溶,自不必细说。
良久,待到云收雨散,二人起身,和好如初。杜衡忽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一件正事。”
如仙问是何事,杜衡便将赎回祖宅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又道:“我一介官身,公然出头与民间典主赎产议价,多有不便。我娘又忠厚,托人问了赎价,谁知那厮狮子大开口,定要伍佰两方肯放赎。你素来机变,替我出个主意,该怎么计较才是。”
如仙听了,眸子一转,笑道:“这有何难。你若信我,我替你走一遭便是。”
杜衡迟疑道:“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去与他谈价钱,岂不是委屈了你。”
如仙笑道:“这有甚么。这些年应酬各色人等,讨价商榷的本事,原比你强些。左右不过是银钱契书的事,又不是别的。你只管信我,管保给你谈个妥当价钱。”
杜衡大喜,握着她的手道:“好素娥,到底是你有办法。”
当日午后,二人用过饭,雇了一顶小轿与如仙乘坐,杜衡自行骑马,又预先差人唤了当年典宅的老中人候着,一行人径往城东杜家祖宅而来。
原来这典主姓赵名广进,年约三十出头,生得肚圆面阔,乃是本地商户,城东开两三间杂货铺,兼营些小产业。
前岁李氏将祖宅以纹银壹佰两典与他。
赵广进料定杜家官宦人家,宅第地段齐整,日后必来赎,纵不赎,房价看涨亦不亏,便爽快接了典。
一行人到得宅前,赵广进正督着小厮洒扫院落。听得叩门,便唤那小厮开门。
那小厮开门一看,认得是当年典宅的老中人,情知是为赎典之事来,忙飞跑进去禀报。
赵广进早听过杜衡如今复了官,况且前几日李氏曾差人已来问过赎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