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那个小女孩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衣服。
酒店的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她背上。
她真的很瘦。
瘦到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翅膀,像是展开翅膀的像是展开翅膀的小小的天使,随着抬手穿衣的动作在皮肤底下滑动;腰细得几乎两只手就能握住,那具还没长开的身子,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叫人心里发堵的单薄。
她的皮肤在黎明的晨光中显得十分苍白,只有颈侧和后颈那一片被日头晒出一点浅浅的蜜色,往下,锁骨凸起,胸口平坦地凸起着两点粉红色,肋骨一根一根地浮在薄薄的皮肉底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明明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可那具身体上看不见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软乎乎的稚气,只有一道一道的伤。
烟头烫出来的、一个个圆圆的旧疤,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后腰;抽出来的条状鞭痕,红白交错,像爬在背上的蜈蚣;还有一些说不清是怎么弄的、已经泛了白的浅疤,深深浅浅地铺了满背。
连胸口和肚子上,都有几道浅浅的、已经长好的旧痕。
最刺眼的,是腰侧和臀上那几块新伤——青中带紫,是昨晚她挨的那一巴掌之后又添上的。
旧伤叠新伤,几乎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
沈玉躺在被子里,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有点发干。
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一副被生活啃过的、但是还活生生的身体。
她穿衣服的中间,她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穿好衣服之后,她转过身来。
看见他已经醒了,她一点也不慌,反而冲他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坐到了床边:
“大哥哥,早呀。”
沈玉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妆容痕迹,看着那双笑眯眯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大哥哥?”
女孩歪着头。
“你不会……讨厌我吧?”
沈玉还是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讨厌她吗?
她算计他,给他下药,拿身体当筹码。
可她身上那些伤疤,那个满是酒瓶的家,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赌鬼父亲,那个清醒时抱着她哭、喝醉了就打她的母亲……
沈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分不清一个人到底是好是坏。倒不如说看到这样子的一个人,怎么也说不出来她一定是坏人。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也不恼,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嘲讽的感觉:
“没关系啦,大哥哥。
等我以后比你有钱了,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虽然一辈子都不可能比你更有钱。
说完,她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冲他摆了摆手:
“那我走啦。”
“钱在卡里,记得取出来花。”
男主还想说什么,可是女孩儿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