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
从周六到今天,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她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女朋友——包容的、理解的、甚至笑嘻嘻地主动把男朋友往别的男生那边推的。
她帮林舟挑衣服的时候在笑,帮林舟扎头发的时候在笑,说出“你们俩勾肩搭背一下”的时候也在笑。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压在最底下,用一层又一层的从容把它们死死封住,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
但此刻,看着林舟低垂的睫毛、攥紧的拳头、和张浩阳之间那个僵持不下的距离,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像地下水一样渗透上来,无声无息地浸没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水手服、面容精致、眼神慌乱的女孩,真的是林舟吗?
她认识的那个人,从幼儿园就认识的那个人,会在她哭的时候用手背笨拙地帮她擦眼泪,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冲上去跟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打架,会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给她写老土又真诚的卡片。
那个人有晒黑的手臂,有宽厚的手掌,有低沉的笑声,有她靠在上面刚刚好的胸口。
现在这个人只有纤细的腰肢,有她双手就能环住的肩膀,有柔软甜腻的嗓音,有需要她帮忙才能梳顺的长发。
这个人的外表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漂亮的、柔软的、让她这个真正的女孩子都觉得惊艳的人,但这不是她从小爱上的那个少年。
而最让她无力的是——她越靠近,这个人就越回不去。
她的每一次亲吻,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密的触碰,都像是在把林舟往女性的深渊里又多推了一步。
她的爱,此刻变成了一副精致的枷锁,戴得越紧,林舟就陷得越深。
“算了。”沈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了最后一层起伏,“你们随便吧。”
她松开了扶着林舟肩膀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平稳,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而克制。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看到林舟的脸——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那张脸上的表情都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瞬间崩塌。
房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房间里的两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空调的嗡嗡声重新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地毯上洒着一小片夕阳,光线正在从金黄慢慢变成橘红。
张浩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追随着沈鹿离开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但他还是盯着那扇门,好像门板上的木纹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不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先是自己的好哥们变成了女生,然后是两边的家长在电话里公然讨论避孕套,然后是沈鹿——那个从小到大都像向日葵一样明亮的女孩子——用那种让他心疼的语气说出了“你们随便吧”。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林舟。
林舟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是很轻很轻的拉扯,拇指和食指捏着他T恤袖子的一小块布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张浩阳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的手指,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指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只手完全不像林舟的手,林舟的手比这大多了,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子。
但这就是林舟的手。
他应该甩开。他应该后退。他应该说“舟哥你清醒一点”。
可他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她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哭但又没有泪。
里面翻涌着矛盾、挣扎、渴望、自我厌弃,所有情绪揉在一起组成了一种让人心碎的复杂。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在用尽全力扑打翅膀。
“浩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软绵绵的,尾音拖得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化在空气里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