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舟终于放开了张浩阳的衣角。
那块深蓝色的卫衣布料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中间还有几道细细的指痕折痕。
张浩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下摆,又看了一眼林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衣角扯平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扯衣角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生怕用力过猛会惊动什么。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沉默地穿过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晒得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
银杏叶子还是绿的,要到十月份才会变黄,现在的树荫不算浓密,斑驳的光影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像是被剪碎的金箔。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方向——食堂。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铁盘碰撞的声音和阿姨报菜名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味。
他们挑了最角落的一张四人桌坐下,沈鹿和林舟坐在一边,张浩阳坐在对面。
不是刻意的安排,就是自然而然地坐成了这个格局——沈鹿和林舟是情侣,张浩阳是好哥们,这个座位的分配像是某种默认的社会契约,在三人关系彻底乱套之前,他们下意识地还在遵守旧的秩序。
但这一次和早上上课时不同。
早上他们坐得太近了,近到林舟的手肘会碰到张浩阳的手臂,近到她的身体会被他的气息搅得心神不宁。
现在这张餐桌很宽,面对面坐着的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林舟弯腰夹菜的时候头发会往前滑,但不会再蹭到任何人的肩膀。
距离产生冷静。
三份饭摆在桌上,动筷子的速度都很慢。
沈鹿把盘子里的西兰花拨来拨去,拨了三四圈也没送进嘴里。
张浩阳大口扒了几口饭,但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一个准备发言的姿势。
林舟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戳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她现在的手指力气比男儿身时小了不少,连夹菜都需要重新适应。
是沈鹿先开的口。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浩阳。
正午的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外照进来,照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是清晰的,带着一种冷静之后重新整理过的诚恳。
“浩阳,对不起。”她说,“我之前说话太重了。‘抢男朋友’那种话,不应该说的。”
张浩阳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沈鹿会先道歉。
他以为今天上午那场交锋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以为沈鹿肯定是生气的那一方,他还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道歉的说辞,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真的没有抢林舟,他甚至全程在躲。
但沈鹿先道歉了,这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急促和别扭,说:“你说什么呢,是我先——我也有问题。我不应该那样说舟哥的,就什么‘他就是个女生’,这话说得太不顾及你们俩的感受了。”
他说完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没有抬头,还在戳那块红烧肉,筷子尖在酱色的肉皮上留下了好几个小洞,但一次都没戳穿。
林舟听到了两个人的道歉。
沈鹿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