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喝了起来。
我把酒瓶拎到茶几上,两个人的杯子都满上。
她这回不推了,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脸红扑扑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靠着沙发,搂着她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着聊着,我把话题往深里带:
“你家里人呢?”我装出老嫖客的随意,“干这行,家里知道吗?”
她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杯子里剩的半杯一口闷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
“家里人?早散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替她把酒满上:“讲讲?”
“有什么好讲的。”她靠进我怀里,头枕在我肩上,声音被酒泡得又软又慢,“我啊,以前是老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师。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屏着呼吸,等她说下去。
“教书的。初中。”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圈,画得懒懒的,“那时候多体面啊。站在讲台上,学生喊我老师,家长请我吃饭。我老公——那时候还没离婚——也是个体面人。日子过得好好的。”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后来?”她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自嘲,“后来我出轨了。”
我浑身一僵。
“跟学校的一个家长。”她仰起脸看我,眼睛在灯光下雾蒙蒙的,“我老公发现了。闹。离婚。房子给他,钱给他,孩子……也判给了他。”
我的呼吸几乎停了。孩子判给了他。可真实的世界里,那个“他”——我父亲——远在美国。而孩子,就坐在这个沙发上。
“那个家长呢?”我搂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跑了呗。”她嗤笑一声,“事情一败露,人家比谁跑得都快。什么离婚娶我,都是床上说的话。床上的话,能信吗?”
“工作呢?”
“没了。学校说影响不好,让我自己辞职。”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红酒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轨离异,没了工作,娘家也回不去。你告诉我,还能干什么?”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只能干这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喝酒的声音,和楼上偶尔传来的、不知哪家的水管声。
我低头看她。
她的脸在酒意里红透了,眼睛半闭,睫毛湿湿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可你说怪不怪。”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干这个,居然干得特别好。客人回头找我,一找一个准,都说我这人……”她想了想,笑了一下,“会伺候人。比在讲台上教书强多了。”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廓上:“儿子,我有时候自己琢磨——我是不是打小,骨子里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像讲了个多大的笑话。
可那笑到后来,慢慢就没了声。
她靠回我肩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补了一句:
“说真的,我挺喜欢干这个的。”
我盯着她。
这个“她”,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前因,有后果,有堕落的每一步。
她会苦笑,会自嘲,会为“孩子判给了老公”轻轻地叹一口气。
女仆人格一问名字就头疼,这个人格却能把自己的人生讲得滴水不漏。
K给她写的这段身世,深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