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好多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她使劲地微笑着,不想让发酸的鼻子破坏重逢的喜悦。
“喔!小调皮鬼现在变成淑女啦!”
牧师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感谢威玛,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你……霍,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扑上去抱住他,把淌出来的眼泪偷偷擦在他的衣服上。
过去,她捅了篓子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干,躲在柯尔特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战战兢兢地偷瞄着怒不可遏的老爸。
那时候,她只够得到他的腰间,但当她第一次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时,那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似乎从来未曾改变。
牧师倒是有点尴尬起来,轻拍着她的肩膀:“好啦好啦,好姑娘,走,去屋里坐着再聊。”
柯尔特的住处是大殿的偏房,两间不大的屋子,油灯把墙壁和天花板熏上了一层黄黑色,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他们在桌边坐下,柯尔特拎着水壶把三个陶碗里倒上清水:“说说吧,卡莉,是什么风儿把你吹回来了?”
“我现在是效命教廷的猎魔人。”
柯尔特的脸上写满欣喜,却并没像她预计的一样惊讶:“知道吗?感谢威玛,我早就料想你会成为圣职者的,我还在祈祷的时候提过许多次呢……现在我终于知道,他垂听了我的呼求。”
“您早就料到了?为什么?”
“因为许多事情,比如……还记得吗?你偷过家里的钱给了瑞秋?”
“记得,那时候我还跑到您这来躲打呢。”范凯琳的脸颊红了起来:“不过,偷窃不是违背诫命的事吗?”
“不。”
牧师微笑着摇摇头:“经上不是有说么,怜悯胜于献祭;圣哲还说过,善事行在我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行在神身上。偷窃虽然不好,但你是为了助人而做的,威玛会记念你的心。”
“哈,柯尔特先生,这就是我喜欢您的原因。”
她像许多年前那个受表扬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您不像其他的祭司一样,总是‘啊,你这样是犯罪!’‘啊,你那样是要受罚的!’‘啊!威玛会管教你的!’”她歪着头,耸了耸肩膀。
“喔,你这样说可不太对,我并不是不指责罪行,那样的话就是纵容了。”
牧师把胳膊撑在桌上,继续微笑着:“我只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错失就忽视他好的一面。”
“嗯!对,就是您说的这样……其实,我也一直在努力这样做呢。”
“感谢威玛,我觉得一个圣职者理当如此,不过,猎魔人也许更关注邪恶多一些?”
他给戛西的杯子里添了点水:“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真是挺闹腾的,整个城里都人心惶惶,我也听说领主写信请了猎魔人来,不过……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对教廷来说,派我来是最合适的吧。”
“凡事皆有神的美意,我觉得,是威玛差遣你回来的——既然他带领你来了,也一定会带领你成就他的旨意的。”
“但愿如您所说……对了,师母出门了吗?”
“她已经安睡主怀,”他扭头望了望窗外,笑容依然还在,但看起来却不那么自然:“好几年了。”
那一刻范凯琳觉得自己的心猛烈地抽动起来,像要挣脱什么压在上面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柯尔特这样的人,没有得到尊神该有的赐福?
为什么最后连唯一陪伴他的人也要夺去?
她呆呆地凝视着他灰白的鬓角——柯尔特老了,虽然只比她大十几岁,但他真的已经老了,更糟糕的是,他还得一个人这样孤零零地老下去,想到这个,那种扑面而来的凉意让她觉得像要窒息。
“抱歉,我没想到……”
“没什么。”他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能脱离世界的缠累归回威玛,是件好事,我迟早也要往她那儿去的。”
接下来的谈话因为这个而变得压抑起来了,他们稍微聊了聊西维尔这些年的情况,范凯琳小心地不去谈论关于柯尔特自己的事情,她害怕再触碰到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不论对她自己还是对柯尔特。
临行前,她把一小袋金币留在了柯尔特的桌上,但柯尔特很快发现了那个,他气喘嘘嘘地追出来,把袋子塞回到她手里:“谢谢你的好意,凯莉,愿威玛赐福于你。但我并不缺什么,他的恩典够我用的,把这个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叹了口气,拎着口袋转过身去,小跑着穿过前院和圣所的门廊,把钱币倒进祭坛前的捐款箱里,回头朝有点无奈的牧师微笑着:“让威玛来决定吧,再说,你也比我更清楚谁需要帮助。”
在圣庙的院门前,他们再一次挥手道别,她轻巧地翻上马车,扬了扬手:
“右边走,我还有位朋友要拜访一下。”
——她还记得卡娅家的老房子,就在北门旁边的城墙下,挨着织布工场,空气里总是飘着棉绒和染料的气味,以及车马的嘈杂声,多数时候又热又潮湿,但她喜欢那儿,尤其喜欢卡娅母亲做的甜点,她能用麦芽和碎玉米变出浓浓的糖浆——每年只做一小罐,因为粮食总是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