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间,她仿佛看见丈夫静静的站在身前。凌雨嘉不由自主叫了一声:"杨郎!"浑身颤抖起来。她擦干净眼泪,却赫然发现一个青年道人,臂弯里抱着杨澹的尸体,在默默的看着自己。凌雨嘉看了看他的脸,认出他之前和九成山道人站在一处。她此刻重伤无力,却丝毫不惧,只凄然一笑,将目光移开,痴痴的望着她的丈夫,轻轻说道:"把他还给我吧。你这样抱着,他不舒服。"她慢慢的走近君舆,伸出手去,极小心极小心的从君舆手中接过杨澹的尸身,仿佛接过一个熟睡的婴儿一般。她再也不看君舆,抱着杨澹缓缓坐在地上。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而冰凉,双颊之上是暗青色的死气,再也不能象往日那样对着自己灿烂的微笑了。
凌雨嘉俯下身子,脸贴在杨澹苍白的额头上。
她泪水簌簌而下,打湿了两个人的脸庞,终于再也止不住悲声,恸哭起来,那凄厉的哀鸣划破寒冬衰败的芦苇,久久不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雨嘉才幽幽的说道:"杨郎,我不要做莫问,我要做你的雨嘉。我忘了好多事情。连你怎么认识我,我都忘了……"她心中大痛,又呜呜的哭出声来。隔了一会,她在杨澹耳边说道:"好在我还记得我们成婚的那一天,记得你欢喜的傻样子。杨郎……"她又一次哽咽了,"我就算死,也不要再忘记了……"此刻枯苇瑟瑟,江流呜咽。那青年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悄悄走了。
君舆在浅滩边找到晕厥的赤丹子,将他负回了昭遂。
城中依然是人心惶惶,杨府上下更是鸡犬不安。
刘大人的兵卒疲于奔命,竭力维持着治安。
"晏大人呢?"韩聘之前被君舆所伤,不能助战,心中极恨君舆,但此刻却不得不向他询问。君舆平静道:"我只救回了赤丹子道长。"赤丹子已悠悠醒转,说道:"晏大人受伤甚重,但已经脱身走了。你们在城中等等罢。"君舆不欲与九宸丹陵府的人多打交道,便与王平真一起回九成山。王平真对赤丹子大表感激之情,又见他伤重,便邀他到九成山休息。
一行人缓缓走着,沿途却见百姓侧目指点,面有怨怼之情。
几个顽童更拾起瓦砾砖块便砸他们。
众人皆是修道之人,随手拨打,不去理会。
顽童见石块砸不中,便跟在群道身后大吐口水。
王宓大怒,拔出剑来威吓,这才将他们惊得四散而走。
路旁自有那打抱不平的闲人,拉过一个小童,在他耳边传了几句。不一刻后,君舆等人身后又缀上一群儿童,齐声唱道:"王道长,痴肥老狗恁张狂!九成山,苦苦修道只为贪!"王平真勃然大怒,赫然回身,不料牵动断肋,顿时痛的岔了气,满头俱是黄豆大的汗珠。无奈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颓然回山。
走到了斧劈峡,却见薛灵芸和瑄儿仗剑在那守着。
她们看到众人返回,这才放下心来,一声欢呼,雀跃迎上。
原来瑄儿和薛灵芸一见如故,大清早便拉着她一起去观云海日出,等她二人从后山游玩回来,才知道出了大事。
彼时晏无极已带着众人下山去了,瑄儿拿剑就要去相助父亲,但薛灵芸经历大难,心智更为成熟。
她见九成山众人倾巢而出,家中空虚,恐怕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便建议瑄儿把守要隘,坐镇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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瑄儿极爱薛灵芸,对她自然言听计从。
薛灵芸虽守在斧劈峡,一颗心却系在君舆身上,等得越久越是心焦,抓着剑的掌心满是细汗,恨不得立刻下山寻他。
此刻见到君舆回来,当真是喜出望外,仿佛见到了数年未归的游子一般,隐隐间更是有种冲动,想拉住他的手,向他诉说自己焦灼思念的心情。
君舆刚好微笑望她。薛灵芸心中怦怦直跳,却还剑入鞘,也冲着他微微一笑,她人本来就娇美,又是打心眼里高兴,真情流露之下,容光更是逼人。王宓站在君舆身后,被灵芸明波一般的目光扫到,顿时浑身一震,咂舌道:"这薛姑娘之美,当真世所罕见!"君舆已走到薛灵芸身边,便随口问道:"昨夜睡的可好?"却见薛灵芸忽然羞红了脸,岔开了话,只问他下山平妖的经过。君舆心情不佳,不愿多谈。薛灵芸才问两句,又立刻将话题转到日出景观上去了。
君舆见她如此体贴,心中感动,却有些奇怪:刚才她为何脸红?
薛灵芸虽对赤丹子不熟,赤丹子却认得她,知道她是慕瑾爱侣,此刻见她和君舆亲密,心中不由愕然。
到了山上,赤丹子服了灵药,又在静室里调养了半日,这才走出来向王平真道谢。
王平真见他上山时气息奄奄,此刻虽不能说精神焕发,却也神采飞扬起来,心中不禁暗暗佩服:长真门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赤丹子不欲过多客套,直奔此行主题,说道:"王掌门,贫道有一言,不知阁下方便听否?"王平真闻言便将赤丹子请到内室,屏退左右,施礼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道兄但说无妨。"赤丹子颔首道:"不知王掌门对今日之事,做何看法?"王平真赧然道:"我真不知道那妖女有这般厉害,害得道长受伤了。"赤丹子见他答非所问,便摇头道:"此女乃妖将莫问,我本来就非她之敌。
我回去后会向掌门人详细述说,请他揣摩莫问来此的目的。"王平真瞠目结舌,心中不由后怕。赤丹子却接着道:"我说的是今日九成山遇袭一事,王掌门可瞧出什么端倪么?"王平真愣了一会,瞪眼看他,半晌才吃吃道:"道兄莫非认为背后有人指使?"赤丹子眼前一花,只觉一个猪头,正长在王平真肥硕的身躯上。他耐着性子道:"正是如此!"王平真皱起眉头,两只小眼望着赤丹子不停眨巴,问道:"不会吧……道兄可知幕后主谋是什么人么?"赤丹子几乎要吐出血来,心道:与此等蠢物说话,真是夭寿!罢罢罢,我干脆挑明了吧。他吸了一口气,说道:"王掌门,九宸丹陵府吞并贵派之心,昭然若揭!今日他们李代桃僵,假扮你门下弟子屠戮灾民,又遣人埋伏在灾民中,趁机煽动,激起民变。今日就算他们将九成山上下杀个鸡犬不留,也大可往灾民身上推个干干净净。晏无极随后带兵过来镇压,顺手就可将贵派收入囊中了。"王平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言道:"如此狠毒?"赤丹子看着他,含笑不语。不料王平真说完后,也直直的回瞪他,眨巴小眼,同样久久沉默。赤丹子微笑得脸上肌肉都抽搐了,见王平真兀自思索,真恨不得捏着他粗短的脖子,在他胖脸上甩几个耳光。
他怕再等下去,好不容易调息好的内伤都要发作,便只好如指点最不成器的弟子一般,谆谆善诱:"王掌门宅心仁厚,故不肯相信世间有如此鬼蜮阴毒的诡计。但饿虎吃人,一扑不中,焉能作罢?九宸丹陵府必有后着,贵派之危犹如累卵!"王平真大惊,躬身行礼道:"请道兄救我!"赤丹子心中这才舒了一口气,忖道:总算不是个不知死活的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