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有一种带刺的矮灌木,结一种指甲盖大的浆果,酸得牙根发软,但能吃。
有一种石头下面会藏着胖乎乎的虫子,一开始她不敢碰,饿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吃了第一只。
味道像泥。
或许阿兹坎的生活给了莉泽惊人的韧性,又或许终获自由的灵魂再也不愿回到矿区边的囚笼,莉泽在荒原上活了下来,八岁的孩子拖着脚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每走一步,都好像从命运中多探出一点头。
一个月后,莉泽踏上洛兰迪亚的石板路时,迎接她的是一场滂沱大雨。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场雨,雨落在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站在大街中央,仰起头,张着嘴,让雨水灌进干裂的喉咙。
她忽然想——母亲有没有想过,她的女儿会见到一场雨。
马车疾驰而过,泥水溅了她一身。
她退到街边,蜷在墙角,看雨水从屋檐上拉成水帘,一如母亲拉上的帘子。
她坐在雨中,蜷成一个湿淋淋的小团,不远处的建筑金碧辉煌,里面传出悠扬的音乐,恢弘的歌剧落在雨幕中,不时又爆发出阵阵欢笑,莉泽很快将知道那里是洛兰迪亚王家歌剧院。
但那时的她沉浸在体温渐渐流失的恐惧中,没有注意到另一个女孩因避雨而悄然走近。
那女孩围着莉泽走了两圈,一把伞遮到莉泽头上,又靠过来一张精致的脸。
“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女孩问,莉泽从对方的衣着上意识到这是一位高贵的小姐,阿兹坎的黄沙重新攥住了她。
“不行,小姐。”她往后缩身,从伞和脸下逃进雨幕。那女孩嘟起嘴,走远了两步,又突然转回头来,“对了,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愿意和我做朋友吗?”莉泽毫无戒心地重复了这句话。女孩立刻露齿而笑,声音清凌,像雨滴敲在伞面上。
“我愿意。”她向莉泽伸出手。
莉泽在短暂的犹豫后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在雨中紧握。彼时莉泽尚不知晓,那只稚嫩的手将把她带向何方。
那是一场秋雨,落在十年前夏天的末尾。
在那之前都是夏天,女孩被丢在荒原的那天还是夏天,那是个酷热难熬的,总也过不完的夏天,就像那之前的每一个夏天一样。
那之前莉泽独自跋涉在荒原上,那之后菲娜拉住了她的手,命运因此而退却,一如阳光驱散雨幕。
菲娜把莉泽领进了王庭,贫民窟的女儿自然对宫廷礼仪一窍不通,侍女本应优雅端庄,但她却笨拙而粗俗。
最初的日子里,莉泽像是一只拘谨的小兽,即使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还是屡屡冒犯到别人,她甚至不止一次冒犯到菲娜,踩脏殿下的裙摆,碰倒手边的杯盏,梳乱殿下的头发。
但菲娜从不抱怨,她笑着接纳了她,连同她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莉泽总觉得,那场秋雨绵延不止,一年后才从浊重的雨幕退缩为清凉的丝流,月光从雨云中偶尔探出头,照亮在洛兰迪亚漫步的她和菲娜,在这样雨与月中,阿兹坎的热风和黄沙都飘远了,变成渺渺的影子,母亲和姐姐们偶尔从雨幕中探出头,又随着水流四散而走。
直到雨霁天晴,莉泽再次听到落在雨里的恢弘歌声,这次她陪着菲娜,在天鹅绒包厢而不是雨幕中听着洛兰迪亚的唱腔。
那首歌下一次唱响是在殿下的及笄礼上,莉泽合着音符为菲娜铺展长裙。
再之后的数年里,莉泽总走在菲娜的身边,替她应付着各种繁杂琐事,像是又浸入了另一场朦朦无边的细雨。
洛兰迪亚的宫人们都分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莉泽的就在侧殿边角,离菲娜的闺房不远,外表光鲜亮丽,内里空空如也。
菲娜在去过一次后就颇为记挂,这里该摆盆鲜花,那里塞一个木架,墙壁需要重新粉刷,窗帘更是必不可少。。。。。。。。她来回忙活了半年,折腾这个不如自己闺房四分之一的地方,可惜最终也没能满意遂愿。
一个原因是菲娜发现比起回到小房间,莉泽直接睡在她的闺房更加方便,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莉泽提醒她祈年祭将在下一个半年举办,菲娜蓦然惊醒,抛开一切专心投入舞蹈训练,那是菲娜最紧张的一段时间,她沉溺在少女的梦境里,无数的时间和汗水流淌在练功房发亮的地板上,只为在祈年祭上的惊鸿一瞥,虽疲累却仍觉甘甜。
莉泽的陪伴成了那段时间菲娜主要的放松方式,她们在洗浴时闲聊,细软声音和洁白泡沫一起溢满水面,菲娜的话总是热情细致,从新学的舞姿讲到王室成员间的八卦秘闻,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本该无聊的事,经了她的口,便显得生动诱人。
莉泽的话则总是平淡直白: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