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前波未平后浪催,才斩孽缘又逢灾。
荒丘新冢埋旧骨,船头嫩柳待风开。
醉里不知身是客,梦中犹记枕边腮。
世间多少亏心事,半是情迷半是财。
话说沈远自那日掷刀之后,人前依旧谈笑风生,做生意依旧精明刻薄,只是那船上气氛,却如霜降后的江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冷得彻骨。
他与秦氏分舱而眠,已有月余。秦氏初时还哭过几回,跪过几回,求他看在夫妻一场的分上,饶她这遭。沈远只是不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却说又过数日,船泊淮安码头。沈远照例上岸采买,路过城西一片荒岗时,忽听得隐隐哭声,哀哀切切,如孤雁哀鸣。
沈远循声望去,只见乱草丛中,立着一座新坟。
坟前跪着一个素服少妇,浑身缟素,头上簪一朵白绒花,正烧纸钱。
那少妇身量苗条,虽是跪着,也看得出腰身婀娜,肩头瘦削,楚楚动人。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嫩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沈远站住脚,远远看了片刻。那少妇烧完纸,站起身来,转过身,正与沈远打了个照面。
好一个俏寡妇!
瓜子脸,柳叶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几分倔强,嘴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倒添了几分俏皮。
最招人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雨后梨花,说不尽的凄楚动人。
她年纪约莫二十三四,正是一个妇人最有味道的年纪——嫩劲儿还没全褪,熟劲儿已有了几分,胸脯鼓鼓的,腰肢细细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让人想揽进怀里疼惜一番的气息。
那少妇见有生人打量,低垂了头,匆匆收拾地上的香烛篮子,便要离去。
沈远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位娘子请留步。坟中所葬何人?”
少妇听他相问,眼圈又是一红,低声道:“是先夫。”
“娘子贵姓?何方人氏?何以沦落至此?”沈远问道。
少妇福了一福,道:“奴家姓柳,本县柳家庄人氏。嫁与本县张秀才为妻,夫妻恩爱,相敬如宾。谁料天不假年,我家相公一病不起,不过半月便撒手人寰,丢下奴家孤零零一个人。”说着又抹起泪来,“连棺材钱都是左邻右舍凑的,奴家如今无亲无故,连回娘家的盘缠也没有,只得每日到坟前哭一场,再回那破屋里对着四壁发呆。”
沈远听罢,打量她一番,心中暗忖:这柳氏生得端正,言谈举止也不似刁钻之辈。
船上正缺一个仆从,经了李兴之事,他是断不肯再雇年轻男工了。
这柳氏是个女子,又死了丈夫,孤苦无依,若能买她上船,一来解了她的困厄,二来船上有了个女仆,秦氏也有人做伴,三来——妇人家总不至于再闹出什么丑事来。
沈远便道:“柳娘子,沈某是跑船的商人,船上正缺一个帮工。你若愿意,管吃管住,每月另有银钱。不知娘子可愿屈就?”
柳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男人面色沉静,不像个轻薄之辈,倒像是个正经商人。她犹豫片刻,咬了咬唇道:“敢问恩人,船上还有何人?”
“只我与内人两个。”
柳氏又想了想,低声道:“多谢恩人收留。奴家虽是妇道人家,手脚还算利索,定当尽心服侍,不负恩人收留之德。”
沈远点头道:“既如此,你回去收拾收拾,随我上船。”
柳氏便引沈远到了她那破屋,收拾了几件破旧衣裳,又到码头上置办了些米面菜蔬,一并带回船上。
秦氏正在舱中闷坐,忽听得船板响,掀帘一看,只见沈远身后跟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年轻妇人,心中登时“咯噔”一下,脸色便不好看了。
她倚在舱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柳氏,目光里带着几分酸意。
沈远道:“这是新雇的仆妇,姓柳。往后在船上帮衬些活计,你也有个伴。”
秦氏哼了一声,冷冷道:“哟,当家的,你这上岸一趟,便领回个水灵灵的小媳妇来。是买货呢,还是添人呢?”
沈远眉头微皱:“休要胡说。柳娘子新丧夫君,无依无靠,我见她可怜,船上又缺人手,便雇她来帮衬些杂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