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谈。”
这三个字说完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五月份的临江市日落在六点四十左右,但因为云层厚,光线提前暗了下来,客厅的落地窗把一块灰蓝色的天空框在了里面,没有人去开灯,整个客厅处在一种不明不暗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色调里。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发的左侧。
浅灰色卫衣的袖口被手指揪着,拇指的指甲嵌进了袖口内侧的缝线里面,反复地摩挲着那根线头,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明远坐在右侧。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二的沙发坐垫距离,中间那块坐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发面料上几条浅浅的褶皱。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是王淑芬午饭后喝剩的,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茶叶碎屑。
电视的黑色屏幕像一块沉默的镜子。
陆明远的坐姿没有变过,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沙发靠垫,视线看着前方那块黑色的屏幕。
“我不打算离婚。”
声音很平。
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平,也不是强撑着的那种平,就是平,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时用的那种经过训练的、把所有情绪都剥离干净以后只剩下信息的声音。
沈清禾的手指停住了。
揪着袖口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手指松开了,整个人的身体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向后微微一缩的动作,不是退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陆明远。
凤眼里的神情在两秒钟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先是本能的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是不理解,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鼻翼两侧出现了两条极浅的纹路;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错愕。
沈清禾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我要离婚。”
“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甚至预想过他直接站起来去报警。
但没有预想过“我不打算离婚”这五个字。
客厅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声,是白天开了制热模式忘了关,暖风从吊顶的出风口往下吹,吹得沈清禾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
沈清禾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因为喉咙发干而产生的轻微沙哑,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个方式,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一个法官在庭审中追问证人时惯用的句式:开放式问题,把解释的责任交给对方。
陆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在灰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指节的骨头轮廓分明。
“因为离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顿了一下。
“或者说,离婚能解决的问题,用其他方式也能解决,而且代价更小。”
沈清禾的脊背挺直了一点,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和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辩护策略时的身体反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