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是想求饶,但舌头被自己的牙咬破了,满嘴血沫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不成句的呜咽。
他的一只手被反铐在背后,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是刚才想反抗的时候被周语馨用枪柄一根一根敲肿的。
这个人是绑匪的外围联络人,负责提供车辆和假牌照。
警方通缉了快三个月没抓到,周语馨带人蹲了他整整五天才堵住他。
抓他的时候他正躲在新界一个废品收购站的集装箱里,身边放着一袋子现金和一本假护照,再晚一天人就跑了。
“我说……我都说了……”男人吐着血沫,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就负责弄车……我就弄了两辆车……真的就两辆……绑人的不是我……追车的也不是我……我连那个娃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周语馨没说话。她的靴子底在男人头上碾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他的脸更紧地贴在地砖上,鼻梁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男人不敢说话了,连呜咽都憋了回去,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远处仓库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叔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来,看着自家大小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
他做了周家三十年的司机,亲眼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弹钢琴跳芭蕾的周家大小姐——现在踩在人头上的样子,让他此时觉得心头如此发凉。
那种心疼说不出口,只能在每次行动收尾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她把人交给自己处理,然后趁她不注意让手下人多搜几遍后备箱,万一有线索别漏了。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只要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那孩子可能已经没有了。
陈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夫人”两个字。
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碎渣子和积水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走到周语馨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太太的电话。”
周语馨接过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的界面。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带队突袭,晚上审人,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赵婉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着说话又怕自己说漏了什么:“语馨啊,你今晚回来吃饭。你爸也来了,马上就到。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顿饭了,你今天别在外面忙了,早点回来。”
周语馨闭上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穴位上用劲旋了一下,然后松开。
“妈,我今晚有事。码头那边有行动,我得亲自盯着。吃饭的事改天再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不行!”赵婉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又突然压下来,像是在克制什么,“今天必须回来。你那些事能不能往后放一放?就今天一晚——”
“妈。”周语馨打断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手上的事放不了。人还没抓完,线索还没断,这些事我不管谁管?指望李钧彦吗?他巴不得我把这些都放下好给他腾位置。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非得今天?我今天真的走不开。”
“可是——”
“妈,你别可是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先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
“哇——哇——”
周语馨的拇指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骤然收缩,眼眶里那层从来不会轻易浮起来的湿润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个声音。那个音调。那个哭法——从嗓子眼最深处先挤出一声短促的尖音,然后停顿半秒,然后接上一连串停不下来的、带着颤音的嚎啕。
昂昂?昂昂的尿布湿了就是这么哭的。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声音,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心跳在一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电话没有挂断。
她能听到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把手机搁在了桌上,忘了挂。
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苍老又慈爱的声音——她的婆婆。
“哦哟哦哟,乖宝宝别哭,别哭别哭,乖宝不哭……哎呦,你哭得奶奶心都碎啦……好啦好啦,不哭了哦,奶奶抱抱,奶奶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