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端着茶盏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贾赦的事说了。
邢夫人说的比贾赦跟她说的更加含糊,因为贾赦跟她说的本来就是避重就轻的版本,邢夫人再转述一遍便更加模糊了,只说老爷前年经手了一桩京西田产的事,如今忠顺王府那边好像在查这一桩旧账,老爷心里不踏实,让她来跟凤姐商量商量。
凤姐听完了,一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京西田产,忠顺王府,贾赦。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凤姐脑子里转得极快。
凤姐管家管了这么些年,贾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过了多少她的手,贾赦在外头搞的那些烂事她不是全都知道,但知道一个大概,京西那处庄子的田产来路不正这件事,贾琏以前跟凤姐提过一嘴,说大老爷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份文契,硬是把人家的赏田过户到了自己人名下,琏二爷当时就摇头说这事儿早晚要出事。
如今果然出事了。
而且偏偏是忠顺王府在查。
凤姐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
“太太。”凤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大老爷说的这个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不是什么小事,太太心里要有个数。”
邢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茶盏。“到底有多不小?”
凤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太太可知道,忠顺王府那位世子爷最近在盐铁的事上已经跟咱们家过了好几回手了?”
邢夫人摇了摇头,大房的事她都不见得知道全,二房和府里的商路经营的事更不在她的眼界之内。
凤姐简短地将盐铁转运上贾府让利三成的事说了几句,没有说得太细,只让邢夫人明白一个意思:忠顺王府的那位世子爷正在一步一步地挤压贾家的路。
“这回查大老爷京西田产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那位世子爷授意的。”凤姐的语气笃定。
“忠顺王府若真要跟朝廷告发,何须先放风声?放风声就是让咱们知道,让咱们害怕,让咱们自己先慌了阵脚。”
邢夫人的面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大老爷让太太来找我想法子。”凤姐看着邢夫人。
“大老爷的意思是让我去跟那位世子爷周旋,可太太,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王熙凤是什么身份?我不过是荣国府一个管家的侄媳妇罢了,在那位世子爷面前哪里说得上什么话?上回去谈盐铁的事,人家待我虽还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是什么意思,太太不用我说吧?”
凤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丹凤眼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那是半个月前在忠顺王府花厅里被赵承渊的指尖掠过锁骨时留下的余味,凤姐在心里将那点余味掐灭了。
“这件事。”凤姐正色道。“得太太亲自去才行。”
邢夫人一怔。
“我去?”
“太太是荣国府大房的正室太太,贾赦的嫡妻。”凤姐一字一字地说。
“太太去忠顺王府,那是贾家当家太太亲自登门求情,分量不一样,我去,不过是个管家媳妇跑腿办事,世子爷看在眼里不过是贾家打发了个下人来应付,反倒显得咱们没诚意,太太去,是正经的体面人做正经的体面事,世子爷才会觉得贾家是真心来求的。”
邢夫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凤姐看出了邢夫人的犹豫,补了一句。
“太太放心,世子爷虽说手段厉害些,待人接物倒是极有规矩的,不会为难太太,太太只管去,好言好语地将大老爷的苦衷说上一说,求世子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成与不成且先不论,至少让忠顺王府那边知道咱们贾家的态度和诚意,往后好说话。”
邢夫人沉默了很久。
屋外蝉声密了起来。“嘶嘶”地不歇气,催得人心里越发焦躁。
邢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茶盏的盏面上,琥珀色的茶汤映出了一张五官端正却蒙着一层灰败之色的脸。
忠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