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放松就喝威士忌,想聊天就喝鸡尾酒。”
“今天想聊。”她叫来老板娘,“一杯Penicillin,姜和蜂蜜多一点。”
我要了Lagavulin16年纯饮。郑雪梅抬了抬眉:“艾雷岛的泥煤味,你受得了?”
“第一口像把消毒水和烟灰一起咽下,第二口才尝得到甜。”
她笑出声:“我第一次喝Laphroaig,也以为酒坏了。舍不得倒,只好再喝一口。”
“第二口救回来没有?”
“没有。不过喝完那两口,我算是认了,是自己见识少。”
她的酒端上来,先抿了一口,又把杯口递到我鼻子前:“闻闻,姜是不是放多了?”
她的手还搭在杯脚上,我低头时,两个人的手只隔着不到两指。我闻完说:“是多了点。可这是你自己点的。”
她把杯子推过来,让我尝一口。
我握住杯身时,拇指正好压在她刚才握过的地方。
杯沿留着一道枣红唇印,我转到另一侧喝下去,姜味先冲上舌根,蜂蜜跟着压住辣。
“嫌弃?”
“怕蹭花你的口红。”
“少来。”她拿手指把那道唇印抹匀,才把杯子收回去,“我平时喜欢果香重、入口干净的。白天已经够费脑子,下班不想再猜一杯酒藏了多少东西。”
“今晚却点了烟熏、柠檬、蜂蜜和姜。”
“偶尔也想喝复杂一点的。”她看着我。我们俩都停了半秒。她先低头喝了一口。
“这家我来过几次。”她说,“最早只喝葡萄酒。后来客户带过一套试饮,我才发现同一个产区也能差很多。起初我只记价格、年份和桶型,怕点贵了,也怕被人问住。后来有回加班到十点,老板娘给我倒了小半杯雪莉桶,葡萄干、坚果和木头的味道留了好久,我才开始自己点。”
“难怪老板娘认得你。”
“你呢?家里也摆着不少吧?”
“没多少,大部分是在酒吧分杯喝的。”我屈起手指数给她,“金酒喜欢LondonDry,朗姆选牙买加的,龙舌兰喝Reposado。家里倒有瓶Chartreuse,偶尔拿来调酒。”
“听着不少。”
“每样只懂一点,凑在一起显得多。”
我说起大学时常拉我跑酒吧的老方,她说起一杯贵得舍不得再买的山崎。聊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现在喝它最省钱的办法,就是偶尔想想。”
“也最不解馋。”
“对。”她伸手点了点我的杯子,“不懂的就说不懂,也不装。跟你说话挺舒服的。”
我跟她碰了下杯:“你想聊什么,我今晚都陪你聊。”
杯里的酒见底后,她拿杯垫压住账单一角:“这三天,我和丈夫一共说了六句话。”
“这么少?”
“他问房贷划扣,我说处理了;提醒我给他母亲挂复查号,我说已经挂了;最后问家里空调还能不能用,我说能用。”她自己数完,低头笑了一下,“房贷、复查、空调,三件事办完,这周也就说完了。”
“你想让他问什么?”
“问审计过没过,问我晚饭吃了什么。随便一句别让我办事的话。”
“你问过他吗?”
“我开口也差不多。”她接过老板娘送来的水,“先问项目,再说家里没事,让他顾好工作。他还真放心去忙,我又怪他怎么就真放心了。”
她看着我:“所以也不能全怪他。我俩都图省事,省来省去,电话里就剩这几样了。”
她把空杯留在面前:“他刚去外地时会提前报航班。到了拍张酒店窗外,回来还会带点东西。后来项目接着项目,行程懒得报,我也习惯不问。”
“有次他回来住了三天,我们坐在同一张桌边,讲的全是房贷、父母和家里坏掉的东西。”她把水杯放下,“人明明回来了,我还是觉得屋里只有我一个。”
“前年冬天暖气坏了,我请了两天假在家等师傅。师傅说要换阀门,我自己跑建材市场买,回来发现型号不对,又跑了一趟。”她用指甲敲了敲杯壁,“物业费多扣过一个月,我抱着三年的单据去对账,对完了人家跟我道歉,我倒想不起该跟谁说这件事。”
她停了一会儿:“淡了。有时候我觉得,这么淡着,比吵一架还难受。”
我没接话,把她那杯水往她手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