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坐在对面,没有吃,就看著她。
“你现在在省城做什么?”
“省大学数学系讲师,同时帮我爸的工厂做技术升级。”
顾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个厂,我知道,镇上的人都说砚秋农机越做越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当年修的第一台机器,就是你爸厂里出的一台播种机,那台机器出了毛病,我爸让我去看,我就那么进了这行。”
念念把面挑起来,吹了一下,吃了一口。
汤是好汤。
“那台机器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顾明远轻轻笑了一声,“修了两天,修好了,你爸知道了,还派人来谢了我一声。他那个人,做事实在。”
念念没说话,继续吃麵。
铺子外头,街道上有自行车经过,铃鐺响了一下,响完了,又安静了。
顾明远看著面前的桌面,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念念,”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桌上,“我以前……那些年乾的那些事,欺负人,混日子,拦路收钱,我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货色。”
他说话很慢,不是在组织措辞,是在说真的,所以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当年没有不管我。”
念念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著他。
“那阵你和你爸去求你爸厂里的老刘头给我找活干,我知道。那时候没脸来谢你,就当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顾明远抬起头,对上念念的眼睛,“后来我老老实实学修理,娶了媳妇,开了这个铺子,每天早上起来,想著今天又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心里踏实。”
他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度。
“念念,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铺垫,也没有刻意放大,就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像他拧那颗螺丝一样,用力,篤实。
念念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顾明远,”她开口,“你自己走出来的。”
“是,我走出来了,”他点头,“但当时有个人愿意把我当个人看,这个不一样。”
街道上又有人路过,说话声隔著墙传进来,然后远了。
念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面挑起来,吃完,把荷包蛋也吃了,把汤喝了大半。
她把碗放好,用手背在嘴角抿了一下,看了顾明远一眼。
“面好吃。”
顾明远轻鬆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下。
“我媳妇的手艺。”
“叫她出来,”念念说,“谢一下。”
顾明远站起来,往里头叫了一声,他媳妇从里头探出头来,念念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媳妇摆了摆手,说哪里的话,以后有空多来,说完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