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拿起帆布包,站起来,往门口走。
顾明远跟著送到门口,站在那道门槛里头,看著她。
念念站在门外,阳光照下来,把镇上那条老街照得有点晃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明远修理”的木牌,字还是歪的。
但木牌是实的,钉得很牢。
“把字牌找人重写一下,”她说,“正一点,省得生意找不上门。”
顾明远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是一个真的笑,憨的,没有任何修饰。
“行,听顾博士的。”
念念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街道那头走去。
身后的铺子传来顾明远对里头喊的声音:“媳妇,那个招牌找你表弟给我重写一下——”
他媳妇的声音跟著传出来,带著笑的,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隨著念念越走越远,渐渐被街道上別的声音盖过去。
念念走到街道口,没有回头。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轻的,稳的,像一颗钉子进了木头,恰好在该在的位置。
那本牛皮纸报恩清单上,有一些人的名字,她能还的都在还。
有一些人没等到那一天。
程福来不在了,王大娘不在了。
但她走的每一步,念的每一段定理,建的每一个模型,都是带著他们一起走的。
秋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
念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迈开脚步,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远处,有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来,车斗里装著刚收的秋粮,金黄的,一车厢。
她让到路边,让拖拉机过去,看著那一车金黄的粮食从她身边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然后她走上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路。
日头偏西了,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这条古老的镇街上,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视野尽头。
下一站,省城。
下一站,砚秋农机的下一批订单,和省大学下周的课。
念念走著,脑子里已经开始推算下一个建模方向的参数。
她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能同时跑三件事,这个习惯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养成的。
大概是在程家湾,用一根树枝同时学会写三个字的那个下午。
程,小,禾。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刻进去的,不会变,也不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