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谟在二堂接着,杜衡便将张氏愿留、欲纳为妾的话说了,又道:“这妇人原是泽州民籍,案卷虽结,户籍尚悬,须得老父母替她料理。”
沈嘉谟捻须笑道:“这有何难。她既绝了夫家,便令她改回本姓,立一纸纳妾婚书,本县用了印,再将她泽州民籍迁入滑县,附在你户下,那案卷的首尾,也就此销抹干净。廷璋这是为本县去了一桩麻烦,本县谢之不及。”杜衡忙道不敢。
沈嘉谟又打趣道:“廷璋好手段,一桩大案办下来,功名也有了,佳人也有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儿道:“只是这妇人终究是再嫁之身,又从案里出来的,纳她做个妾室使得,却不可声张,更不可耽误了你日后前程。婚书上,只写『良妾』二字便是。”
杜衡道:“老父母金玉之言,属下谨记。”当下沈嘉谟唤刑房书吏,写了婚书,备了迁籍文书,一一用了印,交付杜衡。
待诸事料理停当,已是酉牌时分。
杜衡转回衙署,见李长顺正在堂下祗候,便心知那事已妥。
当即吩咐李长顺,去把仇默、宋毅、张贯三人唤到值房。
待众人入内,只见桌上摆着熔锭银两,杜衡指着道:“如今明面案子已结,王峻被斩,玉箫走脱,虽再无旁人晓得底细,却也大意不得。既已算清数目,索性今日就分拆了。”又道:“我是为首的,这案子又因我而起,我那份就不必算了,你们四人平分便了。”
仇默听罢,当即把头一摇,声道:“这如何使得!”他望着杜衡道:“哥儿前几日才赎回祖宅,转眼又要办喜事,处处都是使费。哪有做头儿的分文不取,倒叫弟兄们分光的道理?”
宋毅沉吟片刻,开口道:“哥儿,我有个计较,你且听着:哥儿拿陆佰,我与小白各三佰,长顺、张贯各肆佰。”
杜衡皱眉道:“这是甚么道理?你们两个,倒比长顺他们少拿?”
宋毅笑道:“好哥儿,我与小白既无家室之累,又无迁居之费,况且如今都升了总旗,月粮也宽裕。长顺、张贯二人,日后少不得要成家立业,眼下家计单薄,正该多贴补些,为日后做个根基。”
仇默点头道:“小毅说得极是。哥儿若不依,便是不把我等当自家弟兄看待了。”
李长顺、张贯二人闻言,都涨红了脸,正要开口推辞,杜衡早摆了摆手止住。他心下甚暖,朗声笑道:“好!既是弟兄们齐心,便依此议。”
当下五人按数分了银两,各自收妥。
杜衡扫过四人,沉声道:“今日这话,出了此门,休要再提。日后但有我杜衡一口吃的,断断少不了弟兄们的。”四人齐声应诺,不在话下。
正是:
宦橐初分义气长,故园重葺旧堂光。
安排吉席迎花月,又报薰风入洞房。
时值六月初六。
这日晨光熹微,薰风送暖,杜家祖宅早是一片喜气。
门首悬着两盏朱红纱灯,贴着泥金斗方双喜,檐下扯着五彩绫绸,院里红毡从大门直铺到正厅阶前。
鼓乐班子坐在二门侧,唢呐笙笛吹得热闹,合着院里小厮仆役穿梭忙碌的脚步,满院皆添喜气。
杜衡一早便换了大红织锦吉服,腰系玉带,立在堂前照看诸事,眉目间虽平素沉毅,此刻也掩不住几分暖意。
李氏由马秀莲搀着,立在厅上望着里里外外的红绸喜幛,嘴角笑意总也落不下去。
自家老爷殁于护驾,已过两载。
熬到儿子复官袭职,今日又迎了人,只觉亡夫在天有灵,祖宅终于重见烟火。
虽说纳妾,可眼下杜衡尚无正室,平日里又素来疼爱如仙,断不肯委屈了她。
故而早早差人备下:赤金碾珠钗环,足金累丝璎珞,雕金嵌宝成套头面,赤金镶珠挑心,翡翠成对簪珥,珠翠攒花抹额;另有赤金压鬓、蜜蜡攒珠耳坠,银鎏金嵌玛瑙扁方;更有素绫绣兰帕、青缎绣莲软鞋两对。
连同贰仟两聘银,及两彩两素官绢细绸、四箱龙凤喜饼、一对全羊、双坛彩酒,尽数打点送至香满楼。
一应铺陈排场,皆依体面人家规制,唯省去八抬大轿、不行拜天地之礼,以此恪守妻妾名分。
吉时将到,一顶六人抬的花檐彩轿,鼓乐前引,往香满楼而去。
满楼的姑娘早挤在屋里道喜,九娘亲自替如仙梳妆上头,抿了鬓角,又插上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叹道:“好女儿,你总算是熬出头了。杜百户这份心意,便是正经人家的正头娘子,也未必有这般风光。”
如仙对着菱花镜里照了又照,一身海棠红销金袄裙,映得眉眼盈盈,竟有些不敢认。
她自小沦落风尘,原以为此生不过浮萍逐浪,何曾想过有今日?
一时心头酸涩,红了眼眶。
拜别九娘,又谢过楼中姊妹,如仙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轿。
一路笙箫齐鸣,鼓乐喧天,引得沿街街坊都站在门口张望,议论纷纷,都道谁家纳妾竟有这般排场,想来这新入门的定是个绝色人物。
彼时那张氏婚书虽立,过礼未行,只在杜家后院静室中回避,不曾出来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