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轿到得杜家门首,傧相唱喏,迎入院中。
杜衡立在阶前,见轿帘掀开,如仙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下,海棠红裙曳地,眉眼低垂,日光映着她鬓边珠饰,璨璨生辉。
他心头一荡,竟看得怔了。
傧相引着二人到家庙祖先堂前,香烛高烧,供着杜氏祖宗牌位。
杜衡拈了香,如仙在他身侧一同跪下,双双拜了四拜。
拜罢祖先,又转身相对,行夫妻交拜之礼。
礼毕入得内堂,如仙捧茶,屈膝拜了李氏。
李氏眉开眼笑,亲手扶起,褪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套在她手上,温声道:“好孩子,进了这门,便是一家人。衡哥儿若有半分委屈你,只管来与我说。”如仙低声应了,喉间微哽。
少顷,又与马秀莲互拜,认了义妹长嫂的名分,那马秀莲亦借着这吉日,向李氏拜了三拜,彻底全了母女名分。
杜衡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热,执住她的手。
那指尖微凉,轻轻一颤,却没缩回。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沉得像刻进骨子里,道:“这一世,我定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身子一颤,抬眼看他,泪光莹然,半晌方轻轻颔首,唇畔漾开一点极浅极柔的笑。
是日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正厅里坐的是滑县锦衣卫的官校,自宋连升、王忠以下,凡在城中的都来贺喜,一个个拱手道贺,都说杜百户好福气。
沈嘉谟是如仙脱籍从良的官面主婚,又是地方父母官,自然坐了首席,席间与一众武官谈笑风生。
内堂里,马程氏携着孩儿,替远在陕西办差的马骉来贺,与李氏叙着家常,亲热得像一家人,原是马骉临行前再三嘱咐家眷照看杜衡,因此马程氏待如仙分外热络,当场认了世谊。
那薛石也带着文九思,备了厚礼早早赶来。
杜衡念他是江湖豪客,不便与朝廷命官混坐,便请他二人在侧厅另坐,着人好生相陪。
薛石毫不以为慢,反倒欢喜。
正热闹间,门上来报,说有位老爷要见百户。
杜衡心头一惊,却不知是谁,忙整了衣襟迎出去,只见石忠一身青绸便服,身侧只带着一个伴当,立在影壁旁,并不声张。
杜衡吃惊,低声道:“公公怎的亲自来了?也不差人先递个话。属下好早做安排。”
石太监呵呵一笑,道:“咱家路过滑县,正赶上你这喜事,岂有不讨杯喜酒吃的理?”
杜衡忙引他入内。石太监摆手道:“就坐前厅!咱家既来讨酒吃,便不怕人抓我跟脚,你只管宽心便是。”说罢拍了拍他肩头,径自往前厅去。
待至前厅,众人多不识得石太监,只见杜衡恭敬跟在此人身后,便料定其身份不凡。杜衡介绍过后,众人起身问安。
这石太监也是个爽利性子,举杯笑道:“今日借廷璋的场子,能与诸位滑县英雄共饮一杯,是咱家的荣幸。尔等皆是皇爷亲军,咱家先干为敬!”席间,他睨着杜衡,打趣道:“百宰这日子选得巧,偏挑六月初六,图个甚么说法?”
杜衡叉手笑道:“回公公,不过是民间俗谚,图个六六大顺罢了。”
沈嘉谟闻言,抚掌笑道:“好个六六大顺。《左传》有云:『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此谓六顺。百宰取这六者皆顺的彩头,妙得很。”
石太监连连点头,笑道:“原来还有这典故,倒是咱家浅学了。”又指着杜衡打趣道:“那日我便说,廷璋你是个妙人,如今再加上沈知县这文墨一润,可真是锦上添花了!”
沈嘉谟闻言,心下一惊,暗道:原来此二人早已熟识。
忙欠身收拢神色,顺着话头接道:“公公谬赞,下官不敢当。公公奉旨镇守一方,见多识广,今日不过是随口考较一番罢了。”
石忠眯眼将他端详片刻,忽笑道:“沈县令不必过谦。你虽不认得咱家,咱家却早认得你。弘治十八年乙丑科,你登第之后又蒙馆选,做了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可是有的?”
沈嘉谟一怔,屈指一算,又惊又佩,忙起身拱手道:“公公好记性!正是弘治十八年,下官蒙恩选了庶吉士,在翰林院肄业三载,散馆后方才授官。不想当年微末之名,竟还入过公公尊眼。”
石太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那年咱家还在宫里当差,乙丑科的馆选名录,曾经过咱家的眼,你这『嘉谟』二字吉利,咱家多看了一眼。你本是清贵到极处的人物,如今倒外放做了亲民正印,翰林院倒出了个老财,沈大人也真沉得住气。”
沈嘉谟连称惶恐,心下却暗暗纳罕:这位卫辉府分守太监耳目竟如此灵通,方才自己那番引经据典,在这位眼里,怕不过是小儿般耍弄罢了。
后怕之余,他暗作戒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轻易开口试探。
宴至半酣,石太监道要见新人。
杜衡忙引他至后堂。
石太监抬眼细看,只见如仙一身海棠红销金袄裙吉服,云鬓上赤金步摇微微轻颤,脂粉淡匀,那张脸清丽中又透着端庄,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添了几分难言的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