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
也许是酒。
也许是她问“讲讲你的事”。
也许是因为我太清楚了——面前的这个人,明天一早就会消失。
她会变回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李薇,会忘掉今晚说过的每一个字。
她是个会准时消失的陌生人。
对着一个陌生人,人总是什么都敢说的。
我又喝了一杯,开始往下讲。
“她这次生病,都怪我。”我盯着杯底那一小口酒,说。
她“嗯?”了一声,抬起头看我。
“她是为了我累垮的。”我的声音低下去,“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养我。初三了,我要中考,她比我还上心。白天上课,晚上给我炖汤。她住院前那阵子,脸色差得吓人,我还……”我哽了一下,“我还天天不着家,跟朋友出去玩。她一个人在家,摔倒了,我都不在。”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又当爹又当妈,她累,她脸色差。
可真正把她害成这样的,不是她累,是我。
是我给她下了药,是我在她生日那天没拔出来,是我把她推上了K的手术台。
这些,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只能说这个假的。
“我总想着,等我考完试,等我有出息了,再好好孝顺她。”我的喉咙越来越紧,“可她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守着她,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就想——她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他妈就是个畜生,她养我这么大,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她做过……”
我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腿上,一滴,两滴。
我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
那些我从验孕棒两条杠开始就憋着的东西,全堵在喉咙口。
我怕,我慌,我做了那么多不是人的事——没有一样能说出口。
我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个“没照顾好她”的假罪。
沙发上响了一下。她坐过来了。
她的手从我身后绕过来,揽住我的头,轻轻往她怀里带。
我的脸贴上了她的胸口。
红纱裙下面是她的皮肤,温热的,有酒味,有她身上那股香。
她的心跳隔着薄纱,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额头上。
“没事的,儿子。”她的声音轻轻的,手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发,“你妈妈不会怪你的。”
“她肯定不会。”我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她从来都不怪我。可我……”
“可你什么?”她低下头,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你这么懂事,这么惦记她。她躺在病床上看见你,心里只会想:我这儿子,没白养。”
她的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小孩。
她的另一只手擦我的脸,把我脸上的泪一点一点抹掉。
她的指尖凉凉的,动作轻得不像个妓女。
“别哭了。”她小声说,“你妈妈要是看见你哭,该心疼了。”
我抬起头。
她正低头看我,眼睛雾蒙蒙的,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像刚才那个浪笑的女人,倒像是……真的在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