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彬低下头望着梦乡中的妻子,只见她腮晕潮红,鬓云散乱,随着匀称的呼吸胸口微微起伏,透过领口一缕春光不经意的外泄,确是楚楚动人。
他将手放在叶青萍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一想起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还要受此奔波之苦,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归来,心口不由得一酸,无奈的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默默而行,一直到日薄西山,行到长安城十里之外,叶青萍才悠悠醒来,轻轻从丈夫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在此地作别吧,你陪我到外面走走。”
如血的夕阳下,一对单薄的身影在山脊上缓缓漫步,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空气中的丝丝凉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张文彬见晚风中妻子一头秀发被吹的四散飞扬,飘动的裙摆下露出一对雪白如玉的小腿,生怕她受凉,赶忙脱下自己的长衫给她披上,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说道:“无双,你这是何苦呢?有苏茹和刘牧两位将军在,救灾一事还能有什么差错?你现在有孕在身,远行中我又不在你身边,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你母子二人可是两条人命啊,你让我如何活得下去?”
叶青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心中一阵温暖,认真的说道:“相公,正是为了我和我肚子里的宝宝,有些事情才必须由我亲自去做。河南是我的根本,绝不能乱,若是我不去,这好不容易才要来的数十万旦粮食,又有多少能落到灾民手里?其次,我那苏茹姐姐在背后捅我一刀,我一定要去向她问问清楚,只有军中安定,我在长安才能安稳。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两件事若是办不好,就算我顺利生产,以后我一家人又如何能平安生活?”
“可你以身犯险,这若是……”叶青萍不等他说完便用自己炽热的双唇封住了他的嘴,一对爱人就在这秋叶纷纷的山林中紧紧抱在一起,亲吻着,抚摸着,感受着对方的温暖……
“你放心,我会在冬天之前回来。这期间长安城中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说话,也不要有什么动作,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叶青萍临行之前对丈夫一再叮嘱。
“我在南门外等你回来……”张文彬最后一次将妻子紧紧抱住。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喊道:“若是女孩就叫她张依依,若是男孩就叫他张澈如何?”
然而那马车却已消失在山路转弯处,只有他的回声伴着瑟瑟秋风在山林中回荡。
叶青萍出了长安,一直向东,过了潼关,几经辗转后到达了河南灾区。
她先后去了几个灾情最重的州县,一路上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同时大力捕杀蝗虫,减免赋税,顺便将那些不听话的『贪官污吏』们一网打尽,事必躬亲,所作所为深得民心,战青天的美誉迅速在民间传开。
然而相比对百姓的仁厚,对于那些跟她做对的上官虹旧部,叶青萍则毫不犹豫的举起了屠刀,在刘牧,李云儿,张奎,王猛等人的帮助下展开了无情的大清洗,她要用鲜血和一颗颗滚落的人头告诉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该如何选择。
一个多月下来,叶青萍在经过一系列的血腥清洗后,终于成功的捍卫了自己在军中的权威。
而通过她不懈的努力,河南的灾情也有所减缓,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一切平定后,她终于到达了河南之行的最后一站,东都洛阳。
当心力憔悴的叶青萍突然出现在苏茹面前时,苏茹几乎认不出这个双眼深陷,面色苍白的女子就是当年那个神采奕奕,焕发着青春朝气的巾帼女将,愣了一下才说道:“妹妹,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通知一声,听说你怀孕了?”
叶青萍并未回答,而是单刀直入的反问道:“姐姐何时和陆将军完婚?”
“明年年初吧。你也真不知道深浅,怎么挺着个大肚子还到处乱跑?都快做娘的人了,还如此冲动,万一出什么事情可如何是好?”
尽管多年不见两人之间生疏了许多,苏茹从心里对这个妹妹仍是情深意重,毕竟两人是一起经历过生生死死的结拜姐妹。
青萍却对她的关心无动于衷,冷笑着问道:“为什么要嫁给他?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
苏茹没想到她一上来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正色说道:“正因为我知道你二人不睦,才这样做。大家同殿称臣,为的都是保卫我大唐河山,本没有什么解不开仇恨,何必非斗个你死我活?我嫁给他,也好从中调停,退一步讲,若是有一天你败了,我也可以为你说个情。再者说,陆将军为人正直,一生为国为民,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世上又有几人能和他相比,我苏茹要嫁也正要嫁他这样的英雄豪杰。”
叶青萍听罢怒气上涌,挖苦道:“好一个同殿称臣?你我和余俊也是同殿称臣,杀他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从中调停?你嫁给他倒好似是为了我?我问你,若是有一天我和陆彪对敌,非死一个不可,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苏茹毫不退缩,直视着她的双眼说道:“当年在郑州,你我明明答应去救援上官将军,你却故意拖延,害的他力战而亡,那场大战中陆彪将军的两个弟弟和唯一的儿子也战死沙场。这之后,你又将他调去东北苦寒之地与蛮人作战,直到他妻子在家里病亡他也没能回家去看上一眼。他心中虽然难过,却无怨无悔坚守在前线,一守就是三年,就是这样一个忠君爱国铁打的汉子,却被你我害的亲人尽失,家破人亡。每每念及,我心中便羞愧交加,夜不能寐,每次见面我都不敢正眼看他。青萍,你对陆将军可有过愧疚之心?”
叶青萍听她说完,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这才你是嫁给他的原因,你是觉得愧疚,觉得欠了他的,为了赎罪才以身相许。你问我是否有过愧疚之心,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从来就未有过愧疚,以后也不会有。我叶青萍生来便尝尽世间冷暖,受尽苦楚,被人欺辱,九年前亲人尽失,被卖入青楼,任人凌辱,一路走来,又有谁曾对我有过半点愧疚之心?那上官虹让我去引诱大内第一高手蔡忠,若是我死了,他对我可有愧疚?这世间本是弱肉强食,我是狼,难道吃羊也要愧疚?我杀的人多了,这手上沾满了鲜血,要愧疚早就愧疚死了,焉能活到今日?”
她一番话不间断的说出,根本不容苏茹插话,说完后也是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苏茹愣愣的望着叶青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理屈词穷,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从小受的都是忠君爱国的正统教育,那些道理早已深入心里,每每行事便认为本当如此。
可在对面这个女人眼里,那些圣人之道都是狗屁,直到此时她才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鸡同鸭讲,道不同不相为谋。
“拿刀来!”
叶青萍一伸手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钢刀。
她一刀在手气势一震,说道:“当年在斗场中你传我苏家枪法,使我受益颇多,今日我将这波旬刀法传了你,自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手腕一转,一刀劈出。
苏茹见她挺着一个大肚子,拖着臃肿的身体,在院子中笨拙的舞着刀,心中不觉一酸,想出言制止,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叶青萍尽量将动作放慢,咬着牙把一套刀法练完,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这刀法的诀窍便是身随刀转,浑然天成……”一番细细解释后,又命人端上酒来,亲自给苏茹斟了一碗,缓缓说道:“姐姐,我们认识有九年了吧?”
“嗯,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倔脾气的小姑娘,现在却要做娘了。”苏茹突然想起她们在狱中刚认识的情景,不觉莞尔一笑。
“是啊,我还记得那时你用一根花枪横扫斗场,大家都叫你神枪将。”
“你也不差,你外号好像叫小夜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