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闯入啊。”
顾雪凝脸上表情不变。
“我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根本没有动过啊。”
一语惊起千层浪,忍着双腿的打颤,朱颖又追问道:
“仙子可莫要胡说,若你一开始就在这里,本官怎会不知?”
顾雪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了一指她身后那些旁观听审的审问官们。
“她们可以替我作证。”
朱颖随即把目光转向了众审问官中自己的亲信,一名名为米娅·哥特高根的外族审问官,自幼因战争丧亲的她是朱颖的养女,她对于朱颖而言与自己的女儿无异。
“的确如此,大人。”
而米娅诚实的回答让朱颖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在一开始我们并不清楚坐在被告席上的究竟是何人,但我们可以确定,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从开庭开始便从未动过。”
随着顾雪凝对她的证言点头致意,朱颖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
高度的精神紧张让她有些脑缺血,伴随短促的呼吸困难,但修仙者的强大体质又迅速帮她缓解了精神问题所带来的生理不适——但这种缓解本质是和人体正常的生理机制相冲突的,所以就导致了她虽然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特殊问题,但精神上却感觉自己被一阵晕眩感反复折磨着——无我境的修仙者还没到能让仙力如臂使指般灵活运用的地步,所以出现这样的生理精神冲突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这种不适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只是次要,要远远小于此刻在她心中不断膨胀的恐惧感——她先前的话语完全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有发现顾雪凝的存在,这种恐怖的感觉就像一头鹿在悠闲地吃着草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老虎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一样……由绝对实力差距导致的恐惧本身就已经很令人感觉精神紧张了,又要再加上这种近乎惊吓的突然侵入感,以及得知对方一直存在只是她从未察觉的那种后怕感——这些感觉综合起来之后产生的那种恐惧感是根本无法克制的。
再加上……她此时此刻和顾雪凝之间有着绝对的利益冲突——她原本的目的就是顺着柳间云的控诉给苏蔓菁来点有力的惩戒——当然这个判决确实有一部分私怨的原因,但从法理上也解释得通,本来想下达这个判决的时候她犹豫过会不会被顾雪凝所干涉,不过本着对修仙界大人物爱惜羽毛的认知,她断定顾雪凝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种事亲自下场……如今她知道她错了,看起来这位天下第一剑修非常看重她的首徒,她出现在这里的行为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即便舆论如此劣势,西秋剑门依旧要保苏蔓菁。
而另一边,柳间云的表现比朱颖更糟糕,她虽然保住了自己的裤裆没有一片汪洋,但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双腿打颤。
毕竟,朱颖只是听过顾雪凝的威名,而柳间云是实打实地曾经和顾雪凝交过手。
没错,早在当年举办的第一届仙游会上,代表白身帮出战的柳间云在自己的第三战中就是面对顾雪凝。
而那场战斗的结果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被顾雪凝打下了台去。
虽然只是一场极其短暂的战斗,但她站在台上时,她感觉从头至尾,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想法,全都在顾雪凝的掌控之中——而正是这种感觉让柳间云舍弃了自己一贯的战斗风格,选择了非常莽撞的猛攻战术,试图靠着狂热的战意覆盖自己的恐惧——但没有任何收效,顾雪凝就像清扫门前落雪一样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她,动作潇洒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一丝波折起伏。
自那之后……她的仙路便一直笼罩在顾雪凝的阴影之下,她在许多梦中和顾雪凝再度回到那个舞台再度交手——可就算在梦里她也没有一次胜出——因为人是想象不出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
“我不赞成。”
然而,一道坚决的声音把二人从恐惧和迷惘之中拉回了案件,是林月华,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雪凝,没有一丝恐惧。
“的确,苏蔓菁在此案之中是受人所蔽,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礼律法中对扰乱公堂之罪的判罚是考量其行为造成的后果而非动机,无论是因为什么,苏蔓菁扰乱公堂一罪无可辩驳且证据确凿,没有从轻发落之理。”
【金口】就是【金口】,作为公堂上的常胜军,这里是林月华的战场,在这里她没有输过任何人——哪怕是真正的天仙来了她都不会有一丝怯懦——公堂上比的是道理不是刀剑,林月华也从不是靠刀剑胜人的。
“再至于诬告反坐之罪,根据已经掌握的证据,确实可以证明苏蔓菁并非主谋,当按从者论罪——但这样论处的前提是:她的确有将所掌握的信息公之于众的必要——否则,她就需要为她言论的真实性负责,无论其动机为何。再者,即便可以按从者之罪论处,依《大礼刑律》所述:‘修仙者犯法,罪加一等’,她的罪责依旧不能从轻发落。”
林月华说这些的时候身子挺得笔直,宛如立地的一棵劲松,转瞬之间竟把顾雪凝的气场都压了下去。
她这一段有理有据的辩驳,让柳间云和朱颖都回过神来不少——的确,顾雪凝这个级别的修仙者有随时掀桌子的强大实力,但既然她此刻没有掀桌子,那就说明她也是奔着讲道理而来,而论讲道理,眼下柳间云一方还是优势。
纵横江湖许多年,柳间云从未走出顾雪凝的阴影,在心里她一直觉得顾雪凝哪里都压自己一头……但眼下,林月华这么一个不到忘物境的修仙者,面对顾雪凝却不卑不亢,她那挺拔的身姿一时之间让柳间云有些自惭形秽。
是啊,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怕呢?
哪怕此时此刻顾雪凝掀了桌子把她们都杀了,传出去也是她不讲道理在先啊,自己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一想到这里,她又硬起了腰板,恢复了往常神色,心中想着最坏无非一死,且林月华还在奋战,她今天就把命押在这,舍命陪君子了。
“唔,厉害。”
顾雪凝赞叹道。
“好犀利的辩驳,先生,我们如今该怎做了?”
顾雪凝此刻口中的先生指的便是被告方也就是苏蔓菁的辩士——事实上,这个环节本来就该是辩士发言的环节,顾雪凝出现在这里的身份是被告家属亲友,没有发言权——纯粹是因为朱颖柳间云等人吓傻了才让她开口说了这么多话。
而至于苏蔓菁的辩士,这名辩士不是西秋剑门花钱雇来的,而是法庭为苏蔓菁安排的民间辩士,是个初入这一行没多久的小姑娘——她虽然没有被贿赂或操纵,但由于关键性的法庭经验不足,所以是被故意安排至此的——在刚刚顾雪凝出现之后她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考虑到她和苏蔓菁方利益相同的原因,她显得没有那么恐惧,而在顾雪凝的发言和林月华的辩驳结束之后,她也开始发挥自己专业辩士的职业技能,开始分析对方的论点和引用的法理了……但很可惜,林月华的出招完全无懈可击,她也不知怎么驳斥。
“仙子……恐怕,我们没有什么驳回对方的理由……她们的控诉很合理,而且都有律法可依……恐怕……”
“唉……”
听到这里,顾雪凝突然又长又重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