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脚步无声地转了个方向,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快速扫了一圈,扫过了独立卫生间的门、扫过了阳台的方向、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个两米高的白色推拉门大衣柜上面。
三步。
无声的三步。
拖鞋的软底踩在木地板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右手握住了衣柜的推拉门把手,往一侧拉开了大约半米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沈清禾和陆明远的衣服挂在上面的横杆上,下面是叠放的被子和储物箱,中间有一个刚好够站一个成年男性的空隙。
钻了进去。
拉上了推拉门。
整个动作从转身到进入到关门,总共不到五秒钟。
衣柜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推拉门底部的滑轮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次卧的门口。
“清禾?”
王淑芬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了进来,不算太大声,是那种半夜怕吵着别人但又需要对方听到的音量,带着中年女性刚从睡眠中被惊醒之后的轻微沙哑。
“清禾,你睡了没有?孩子是不是哭了?”
沈清禾的手在发抖。
不是整只手在抖,是手指的末端在微微地、快速地、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通过。
但脸上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重塑。
从惊恐到茫然到刚睡醒的迷糊。
法官的自我管理能力在这一刻被调动到了极限。
她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拉了拉睡裙的领口确保没有太多暴露,快速地看了一眼房间里面有没有陆建国的物品遗留。
鞋。
陆建国的拖鞋。
黑色的皮质拖鞋,一双,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的位置。
沈清禾的心脏猛地往嗓子眼里蹿了一下。
来不及去收。
走廊那边,王淑芬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面了,门把手向下压了一点点发出了一声金属碰金属的轻响。
门没有锁。
今晚沈清禾没有锁门,因为孩子在房间里面睡着,万一半夜哭了需要让婆婆或者周姐进来帮忙,锁着门不方便。
也正是因为没有锁门,王淑芬可以直接推门进来。
沈清禾在最后一秒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自己的白色棉拖鞋从脚上踢了下来,踢到了床脚的位置,跟陆建国那双黑色拖鞋紧挨着放在一起。
两双拖鞋挨在一起看起来不太对。
但总比只有一双男人的拖鞋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要好得多。
至少,如果被问到,可以说那双黑色的是陆明远的备用拖鞋。
然后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门口,在王淑芬推门之前一秒钟,从里面把门拉开了。
“妈?怎么了?”
声音是专门调整过的,带着那种从半睡半醒状态中被叫醒之后的含混和迟钝,尾音微微上挑,像是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
王淑芬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法兰绒家居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底下是灰色的棉睡衣,脚上是那双踩了好几年的深红色格子棉拖鞋,头发因为睡觉压过了而一边贴着头皮一边翘着,脸上带着刚醒来的浮肿,但眼睛已经很清醒了。
短发烫卷的中年女人站在走廊的暗处,只有次卧门口透出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半边面孔。